天才也需要療癒──侯俊明的曼陀羅日記《鏡之戒》

這兩年全球藝術市場狂飆，尤以中國領軍的華人藝術品熱潮，更讓拍賣會迭創佳績。去年台灣秋季拍賣期間，5家拍賣行共拍出新紀錄近台幣23億元，其中侯俊明的《分身術》（1997）以高於起價15倍以上的新台幣460萬元成交；另一套8張版畫《極樂圖懺》（1992），則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以超過台幣200萬元成交，備受矚目。

（林格立攝）

張狂春宮

1963年生的侯俊明成名甚早，作品以版畫、裝置藝術為主，狂亂又具顛覆性。其中類似台灣民俗版畫的張狂春宮圖解，衝突而大膽，在1980年代台灣文化解嚴初期，被譽為天才之作。

此時，在外界關注侯俊明舊作之際，他卻推出《鏡之戒：一個藝術家376天的曼陀羅日記》一書，還開班授課，推廣曼陀羅藝術治療。從狂亂的藝術家到新時代灰暗心靈的引領者，侯俊明角色變化之大，讓許多藝評人頻呼「無法適應」。

收藏這一整套、共計402張曼陀羅系列畫作的春之藝廊董事長侯王淑昭，在本書序言中寫道：「他的畫很瘋，作品滿是女性的和男性的生殖器官；……讓身為觀者的我而言，是覺得很難為情的，很多時候我不好意思正視他的作品；偏偏他的作品中又有一種真誠的、專注的特質，有一些詼諧的幽默，和洞視生命本質的一種魅惑。」

侯王淑昭是國內知名藝術品收藏家，也有一個與侯俊明同輩的畫家兒子侯玉書，她如此形容侯俊明，不只讓讀者會心一笑，也點出侯俊明的爭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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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青春期

侯俊明的「瘋」，主要表現在早期系列作品上，《大腸經》、《極樂圖懺》、《搜神》、《狗男女》、《四季春宮》，單從名稱就可看出宗教式的驚駭性。

以被稱為台灣「俗辣美學」與「起乩神學」代表作的《極樂圖懺》為例，侯俊明以仿廟宇懺文和中國古書「上圖下文」的格式創作版畫，但內容卻滿是性器官與交媾，一面極盡誘惑與淫穢之能事，一面卻又充滿反諷地警世勸世，1992年推出即震撼藝壇。從此，「性」與「民俗」就是侯俊明最常運用的題材。

提起創作，侯俊明說：「不只是我自己，對東方人來說，性的壓抑與解放就都是具有巨大能量的，『食色性也』，就像每天都要洗澡一樣，性能量是人一輩子的課題。」

外界稱侯俊明是處於「度不完的青春期」，他則自認為是「青春期來得晚」。他將自己的人生分為3個階段，國高中時期是功課好、當班長的乖乖牌；大學4年級時受到陳傳興教授的啟發，下苦工深入田野，台灣特有的廟會、民俗藝術等，讓他獲得啟發，「雖然在鄉下長大，但這時看廟會卻有一種全新的震撼」，青春期才真正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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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觸礁，人生轉折

這個時期的侯俊明背後有一個重要推手──他的前妻徐進玲。徐進玲被侯俊明「年齡錯置」的藝術家性格吸引，相戀、結婚，當起他的助理、經紀人兼情感支持者，兩人長期的緊緊纏縛，讓透不過氣來的徐進玲終於決定「做自己」，前往美國攻讀藝術治療，進而了解自己「太依賴先生對自己的依賴」，所以毅然決定離婚。

這個離婚讓兩人都不好過，而侯俊明就像許多在現實中極低能的「天才」一樣，當婚姻觸礁，失去了妻子的情感支持與生活照料，就面臨人生最大困境，創作力大挫、憂鬱症糾纏，痛到極點。

「那時全身疼痛，尤其躺著時最痛，但起床也痛，」曾出版《36歲求愛遺書》記敘這段日子的侯俊明，如今回首，語氣中已沒有痛楚，但仍熱切地描述。他說，為了走出痛苦，他開始參加心靈成長課程，學習「奧修」的動態靜心、自由書寫，以及畫「曼陀羅」。

在一般人印象中，藝術家總是耽溺於躁與鬱上浮下沈的快感，排斥讓自己回歸平凡的藝術治療，尤其以侯俊明過去張牙舞爪式的狂放創作風格，為何會選擇這條路？讓人好奇。

「藝術治療對許多人確實有道隔閡，但我前妻就是學藝術治療的；我只是想了解，為什麼她會有後來的轉變，」侯俊明說。

從千禧年開始，侯俊明以「持戒托缽」、或說是「為不斷逝去的生命裁製壽衣」的心情，不間斷地藉曼陀羅繪畫自療。經過376天的自我扒梳，他不只走出傷痛、將創作推到另一個層次，更從一個被外界認為「度不過青春期」的藝術家，再婚生子，現在更進一步扮演「社會性的父親角色」，帶領藝術治療團體，引導更多人畫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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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節，四蛻變

「曼陀羅」是心理學大師榮格發展出來的治療方式，在一個「圓」內自由繪畫。侯俊明形容，以前在同樣8開大小的粉彩紙上畫隨手畫，感覺能量是放出去的，像是一種發洩。但畫曼陀羅不同，在意涵無盡的圓中，「能量是往內收回來的，回到自身，觀照當刻的自己身心狀態。……是自己和自己的對話，而不是向外表現自我、尋求認同。」他稱這是一種「收功」。

畫曼陀羅，不只讓侯俊明在心理層面得到療癒，以前被「硬梆梆」版畫線條切斷的有機創作能量，透過在圓中隨心所欲自由遊走的柔性線條，又重新甦醒。他形容，就像休耕一樣，不斷鬆土、種植、再鬆土的過程，內在情感更為穩定，「不會再東抓西抓浮木來作為依靠」。

《鏡之戒》分為4個章節，就是侯俊明歷經4個季節的曼陀羅畫作，一部分單以圖像呈現，一部分則包括文字。

從章節名稱，可以看出侯俊明心情轉折的端倪：〈第一季〉「閉關•靜心•跌破眼鏡但卻十分正確」；〈第二季〉「除妖•夏日•蝴蝶糖棩艀矰F臉臉」；〈第三季〉「渴求•初吻•兩個乳房之間」；〈第四季〉「魔花•愛情•38歲願景」，破繭而出的期盼十分鮮明。

在圖像上，也是越往後越瑰麗，雖然評介本書的輔大心理系教授宋文里直言，侯俊明始終是侯俊明，他仍抓著自己的自我黏執不放，並沒有蛻變成容格認為象徵痊癒、圓融無我的「本質的自我」，但在一個素以激狂為美的藝術家和一個心靈復健者間，侯俊明仍找到了某種平衡。

然而，《鏡之戒》究竟是一部藝術作品的集結？或是對侯俊明心理的窺視？答案或許並不衝突。雖然侯俊明指出，這些圖像不是強調表現性、原創性的「創作」，但因是更深層、更赤裸的坦露，其衝擊性並不亞於他其他的大系統創作。

「我現在已經進入人生的第3階段，更關心如何事業有成，如何給家人實質的供給；曼陀羅就是我為了當一個父親所作的準備，」目前有兩個小孩的侯俊明說。

遲來的青春期之後，終於迎來遲來的「40」而立，天才畫家透過《鏡之戒》宣告：他已成熟，現在他要當一個父者，而且是有責任的父者。這個「父者」如何孕育？如何誕生？或許讀者可以從閱讀此書中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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