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中展現曙光——由幾部新片看國語電影的新希望

數萬千瓦的水銀燈自高處放射光芒，攝影棚裡一片燈火通明；棚裡人聲嘈雜，酷熱難當。導演在場中發號施令，控制全場；上好妝的演員在一旁待命；劇務一面吆喝，一面幹勁十足地打點著道具、佈景；助導、場記、攝影師也都各就各位……。萬事俱備，就等導演一聲「開麥拉一」，戲即開拍。

這陣子國片景氣低迷，開拍電影可說是「自找苦吃」。令人驚訝的是，仍有一群不服輸、不認命的電影人，堅持「做總比不做好」、「要做就好好做」的信念，繼續在工作崗位上盡心獻力，希望能振衰起敝，為國片創出一片新天地。

圖2：第二段「小琪的那頂帽子」，描述一個大男孩與小女孩之間的微妙感情。（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執著努力，不信做不出一番局面！

幾位年輕、充滿幹勁的新銳導演表露他們的心聲：

張毅：「執著努力，絕對能改變情勢。」

楊德昌：「潛心檢討再謹慎出發，則哀兵必勝！」

王童：「真正好的作品不會寂寞，我不相信我們努力、認真、敬謹地做，國片會沒有希望！」

電影的迷人之處，在於它具有豐富的藝術性和娛樂性，表現方式無拘無束，且影響力深入人心。

電影集合文學、美術、戲劇、攝影、音樂、科技……之大成，極富創造力和挑戰性。

從娛樂性而言，電影以各種形式、內涵，激發人們內心喜、怒、哀、樂等各種反應，使觀眾在短短一、二個小時中，情感得到充分的渲洩和滿足；或產生共鳴，進而從中得到啟發。

圖3：「小」片中的另一個鏡頭。（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國片事業由平劇記錄片起家

我國的電影始於清光緒卅一年（西元一九○五年），當時北京豐泰照相館老闆任景豐，以平劇「定軍山」為題材，拍攝了我國有央以來第一部記錄片。

宣統元年（西元一九○九年），美商在上海成立亞細亞公司，為中國第一家電影公司。民國三年，該公司拍攝「難夫難妻」短片，這是中國最早的一部劇情片。

開拓時期的中國電影事業，系由洋商支援資金及技術。到了民國七年，上海商務印書館設立電影部，中國影業始擺脫洋商而完全獨立。「商務」提供資金、設備，以嚴謹的態度拍攝風景、時事、體育活動等記錄片和劇情片，成為當時最重要的製片機構，對提倡文化教育頗有貢獻。

民國十年以後，電影界開始大量拍攝劇情片。民營的明星公司出品一部「孤兒救祖記」，備受矚目與歡迎。這種溫馨感人的家庭倫理片，成為中國電影日後發展的主流。此時，新的電影公司紛紛興起，中國電影進入默片的黃金時代。

爾後，刀光劍影、怪力亂神的武俠片曾風行一時。直至民國十九年，聯華公司摒棄武俠素材，致力拍攝風格清新、探討人生哲理的文藝片，及反映社會問題的寫實片。

圖4：童星顏正國在「蘋果的滋味」中表現出色。（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愛國電影激發同讎敵愾的精神

民國廿年以後，國片進入有聲時代。當時日本軍閥侵華，電影界同讎敵愾，紛紛拍攝富有強烈民族意識的愛國電影。

盧溝橋事件爆發後，全國影人奔赴戰地和大後方。公營的中央電影攝影場和漢口攝影場（後改名為「中國電影製片廠」），亦遷至重慶，積極拍攝抗日劇情片、新聞記錄片、歌唱片等，發揮無比的宣傳抗日功能和團結民心的力量。至此，中國電影走上公民營相輔相成的雙軌時代。

民國卅四年抗戰勝利，隨即又進入剿共時期，國內情勢動盪不安，電影業亦遭受重大打擊。

卅八年大陸失守，少數電影機構撤退來臺，在艱困環境中重建電影事業。

「阿里山風雲」為臺灣光復後在臺開拍的第一部國片。卅九年，公營的農業教育電影公司和中國電影製片廠合作拍攝反共電影——「噩夢初醒」，這時期的國片多帶有濃厚的反共色彩。

到了民國四十三年，「農教」和臺灣電影公司合併為「中央電影公司」。「中影」初創時，因缺乏市場、技術及演藝人才，拍片量少。民營公司自更提不起投資興趣，視拍片為畏途。當時臺灣放映的國語影片，多為香港製品。

圖5：「蘋」片對小人物心態有深刻的嘲諷與悲憫。（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臺港業者交流，國片步入新階段

民國四十五年以後，港臺兩地業者的合作，紓解了國片困境。兩地資金、技術、演員的交流，提高了製作水準，也使臺灣開拓了海外市場。另方面，臺語片的大量生產，亦使影業蓬勃發展。此時更因勢利導地培植、訓練了許多新人，為國片事業增添新血。

國片在民國五十年以後，進入繁榮起飛時期。臺語片逐漸沒落，國語片抬頭，且由黑白進為彩色。港片「梁山伯與祝英臺」在臺放映時，尤其大放異彩，創下驚人票房記錄，帶動國內觀眾看國片的熱潮，也刺激了電影事業的發展。

有心人紛紛投入，拍製各類影片，從健康寫實倫理片、愛情文藝片、黃梅調影片、武俠打鬥片、到歷史故事片……，真是應有盡有。這些片子各具風格，也迭有佳作出現，如李行的「秋決」、白景瑞的「再見阿郎」、宋存壽的「破曉時分」、胡金銓的「俠女」……等，都極富創意，拍攝亦具水準，受到很高的評價，在市場上賣座亦佳。

民國六十年以後，由於電視的急速成長，搶走不少電影觀眾。加上各式新奇的娛樂事業興起，人們對電影的熱情逐漸減退。

圖1：影星陸小芬在「看海的日子」裏飾演妓女白梅，演出賣力。（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此外，國片未能隨著時代進步，亦是由盛而衰的一大關鍵：內容不寫實、不深入，題材無法突破，器材、技術陳舊，缺乏專業精神，……埋下了國片由盛轉衰的伏筆。

在這期間，國片發展有起有落，盛況雖不如前，但仍有少數「英烈千秋」、「皇天后土」、「假如我是真的」、「原鄉人」……等佳作出現。此外，有部分功夫拳腳片打開了國際市場，頗受國內外觀眾歡迎。

到民國七十年，遇到世界經濟不景氣，國片事業遽然跌落。今年五、六月間，更是跌至谷底，不少新片上檔，由於門可羅雀，三、五天即匆匆下片。有些戲院降低票價招徠觀眾，仍落得「門前冷落車馬稀」的窘況。影片公司不堪賠累，接二連三倒閉了……。

分析國片蕭條的原因，除了經濟不景氣，及歌廳、電視、錄影帶……搶走影迷之外，電影品質低落乃問題癥結所在。

太多粗製濫造的片子，使得原本愛好國片的觀眾，由疑惑、失望、灰心而至拒看。

圖2：白梅偶遇舊日姊妹，羨慕她有幸福的歸宿。（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主管單位有心輔導國片進步

為提昇國片水準，吸引國人觀賞國片，電影主管單位新聞局一直煞費苦心地採取各種措施，比如：舉辦「金馬獎」頒獎活動，獎勵傑出電影從業人員；舉辦實驗電影「金穗獎」，鼓勵年輕人從事藝術電影創作，並倡導電影題材的突破；舉辦「學苑影展」，邀請影界人士至各大學巡迴演講，放映優良國片，期能改變大學生「排斥」國片的心態；公開頒發獎金，鼓勵製作優良國片的電影公司；甄選優良國片參加國際影展；成立「中華民國電影基金會」，輔助業者貸款，以解決拍片資金問題，並推展影片觀摩、業者座談、設置獎學金培植後進、優良劇本甄選、成立電影專業圖書館……等活動，且將設立「藝術電影院」，放映中外佳片，以提昇業者與觀眾的水準。

此外，許多政府醞釀已久的措施，因為影業不景氣，為協助業者早日渡過難關，而正在加速進行中。例如新聞局擬向交通銀行爭取新臺幣二億元的製片貸款，並提出四十部外片配額（約新臺幣二千萬元），作為國內製片業者支付銀行貸款的利息基金（片商須有配額方能進口外片，配額可轉賣，目前一個配額市價約新臺幣五十萬元。新聞局把原要分配給片商的配額挪出四十部，交片商公會出售，得款作為基金運用）。

此外，行政院決定明年降低電影稅負——包括娛樂稅、教育稅及印花稅，為業者節省總收入10%的稅金，以減輕其負擔。

圖3：白梅心地善良，喜愛小孩。（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電影法」將使國片發展合理化

電影法亦即將通過，對國片發展將有助益——從此，電影不再被歸類於特種營業，而正名為文化事業，有明確法令保障正當業者的權益。舉例來說，今後所有編、導、演等從業人員都須登記，取得資格，俾便管理和輔導，也可防止濫竽充數；定資金限制，可防止投機者拍攝爛片；又如：政府可依文化事業法則，編列預算，鼓勵從業人員出國進修及接受在職訓練。

對於非法錄影帶的泛濫成災，有關單位亦積極掃蕩中，以期減輕它對國片造成的威脅。最近新聞局成立「順風一號」掃蕩小組，四處掃蕩色情、盜錄國片及港片的非法錄影帶八千餘卷，即是一例。

雖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解鈴還須繫鈴人」，電影事業的成敗關鍵，基本上還在於業者本身；但人難免會有「睡不著覺怪床歪」的心理，儘管新聞局已為國片發展盡了許多心力，仍有人將國片的積弱不振，歸咎於電檢尺度。

多年來，電影界一直向新聞局爭取放寬影檢尺度，以為尺度必須放寬，最好百無禁忌，業者才能在題材和手法上充分發揮。

目前一部影片由新聞局電影處敦聘四位委員負責檢查：二位為電影處電檢人員，二位為社會人士（包括文學、電影、新聞、藝術、教育各界人士）。經他們討論後，決定片子是通過、禁演或修剪。業者若有異議，可申請復檢。

圖4：「只有自己的孩子，才能將希望寄託。」白梅終於如願以償，生下一子。（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睡不著覺，怪床歪？

新聞局電影處處長蔣倬民指出：「今日電檢尺度已較往昔為寬。國片只要不違反國策及善良風俗，大都能順利通過。為盡量做到客觀、公正，我們每部片子必邀集不同階層的社會人士參檢。有時某些國片太粗製濫造、不知所云，來自藝文界的檢查委員不主張發給上映執照；但我們以為它並未違反國策，亦不致妨害社會風氣，即從寬予以通過。我們相信電影事業也有『自然淘汰』之說。而事實證明，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種電影無法賣座，總是匆匆下片。」

雖然政府對電影已有種種輔導方法和行動，但畢竟只能從旁推動、協助；真正能使國片扳回劣勢，讓觀眾拾回信心的，還在業者本身的自立自強。換句話說，必須改變過去見好就拍、一窩蜂抄襲模仿、內容不求創新、情節不合邏輯，與佈景、道具、剪接、配音等漏洞百出的做法。

在大家對國片前途憂心忡忡，市場衰疲之際，一群有幹勁、有能力的年輕人，在製片機構大力支持下，以行動證明「事在人為」。其間，「光陰的故事」是一例。

圖5：「看」片導演王童（左）與編劇黃春明在拍片期間經常一起討論，做腦力激盪。

精緻小品甚受歡迎

這部影片，是向來被視為作風保守、偏愛大卡司製作的中影公司，大膽啟用新人、改走小品製片路線的新嘗試。它延請四位年輕導演，較不考慮商業價值，改以藝術觀點出發拍攝的「光」片，結果被譽為中國影壇近十年來最具製片魄力的作品。

「光」片以四段分述人的成長歷程：「小龍頭」描寫童年的孤寂和隔絕；「期待」是少女成長期的心路歷程；「指望」探討大學生心理的掙扎和對未來的抉擇；「報名來」嘲謔現代社會中人際關係的疏離與無奈。

導演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和張毅，分別闡釋自己對人生歲月不同階段的意念，風格各異。該片最大特色是勇於創新，企圖改變國片觀眾「看電影，聽故事」的心理。

「光」片從現實生活找題材，故事性不濃，但親切感人；劇中對白少，但生動、貼切；燈光的運用、剪接的技巧十分突出……。雖然有人批評四段電影缺少一貫的思想，整體而言，仍屬瑕不掩瑜。果然片子一出，口碑與賣座均佳。

圖1：「海灘的一天」探討現代人的婚姻感情問題，由張艾嘉領銜主演。（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文學名著紛紛搬上銀幕

「光」片的推出，為低靡的國片市場注入強心劑，也帶動拍攝生活寫實片的風氣。

今年二月間，由陳坤厚、侯孝賢合作拍攝「小畢的故事」，也以小卡司、無噱頭的樸實風貌，在國內創下新臺幣三千餘萬元的票房記錄。

「小」片改編自女作家朱天文的短篇小說，故事簡單平順，並無驚人之筆。但它以生活化的、親切的倫理故事為素材，著重人情趣味的描繪，文字和電影的表現都細膩而深入，非常寫實，也感人肺腑。

「小畢的故事」叫好又叫座，再度證明「小兵」也能「立大功」；同時也建立了有心突破的電影工作者的信心。

劇本是電影的骨幹，主宰品質優劣至鉅。從「小」片身上，有人體會出，在好劇本難求的情況下，若能將文學名著改編演出，電影的題材必然更豐富，內容會更充實，在思想、觀念的表達上，也會較具深度。

圖2：「海」片中，昔日愛侶，今成怨偶，張艾嘉百思不解。（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改編名著有好處也有壞處

「我們絕不能低估觀眾的程度！」中影公司總經理明驥說：「在這國片的低潮時期，電影業者唯有加倍努力，才能贏回觀眾的信心。結合文學與電影，是提昇國片水準的方法之一，也是一條『捷徑』。」

於是，中影公司積極主動地與國內作家聯繫，製作小組經多次接洽、討論、商議後，決定把小說家黃春明的三篇作品——「兒子的大玩偶」、「小琪的那頂帽子」和「蘋果的滋味」拍成一部三段式電影，以「兒子的大玩偶」為名，由吳念真編劇，新銳導演侯孝賢、曾壯祥和萬仁掌鏡。

提起黃春明，喜好現代文學的人，莫不對他的作品耳熟能詳。他入微的觀察力、豐富的想像力與高度的寫作技巧，使他的作品受到極高的評價。

將文學名著搬上銀幕，除前述的好處之外，其實也有些壞處——編劇和導演懾於原著盛名，有時難免受到侷限而放不開，心理壓力頗重；此外，文字世界何其浩瀚，讀者可任意幻想，而電影是具像的，人物、場景、對白、劇情進行莫不有跡可尋，這具像的情境不可能與每人想像中的相同，有人難免會覺得失望，業者亦難免興「吃力不討好」之感。

圖4：張艾嘉在片中飾演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但卻不知如何處理自己的婚姻問題。（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兒子的大玩偶」充滿鄉土風味

負責導第一段——「兒子的大玩偶」——的導演侯孝賢說：「由於黃春明的作品名氣太大，使我有極大的心理負擔和壓力，深怕拍不出原著的精神。在讀原著時，我總有一種人生無奈的感慨，因此在拍片時，不自覺地把調子壓低了，有人批評這一段有點沉悶、拘謹。如果有機會重拍，我或許會把整個氣氛弄得幽默、明朗些。如今我想到，市井中的小人物固然生活較貧乏困苦，但人都是環境的動物，他們仍然會有苦中作樂的本事，彼此之間也會有同情、扶持，或許這些能帶給觀眾溫馨和希望。」

侯孝賢生長在農村，因此他的作品也洋溢著濃厚的「鄉土味」，尤擅處理輕鬆、幽默而生活化的題材。

他執導的「在那河畔青草青」也頗獲好評，並曾被提名角逐金馬獎最佳導演。今年執導的「小畢的故事」，又在西班牙希洪城舉行的兒童及少年影展中，獲得最佳影片獎。

他說：「我喜歡把自己熟悉的事物搬上銀幕，比如說，在鄉村生長的小孩，擁有極甜美、愉快的生活經驗：在稻田裏捉迷藏、到溪中捕魚、搭牛車上學、吃廟會拜拜……。基本上，我也偏愛輕鬆、自然、帶有鄉土味的寫實小品。」

圖3：演員胡茵夢（右）與左鳴祥在「海」片中客串演出。（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以寫實、同情的態度描繪小人物

大致上「兒」片的取材頗符侯孝賢的口味，因此拍來十分賣力。

事前他在為挑選劇中主角（坤樹）人選大傷腦筋時，在一家電影公司碰到陳博正：長脖子、四方臉、說話結結巴巴、一口臺灣國語，簡直就是坤樹的化身。陳博正畢業於文化戲劇系，退伍後在電影公司拍記錄片、當剪接，還在電視短劇中擔任諧星（外號「阿西」），侯孝賢把他捧上了影壇。電影中，陳博正果然不負侯孝賢的期望，表現相當稱職。

第二段「小琪的那頂帽子」，描寫二個年輕人下鄉推銷快鍋的故事。藉由劇中人王武雄的遭遇，點出人們如何從「少年不識愁滋味」中，因現實生活的種種遭遇，而被強迫快速成長。

第三段「蘋果的滋味」，敘述一個工人被美軍上校的轎車撞倒受傷，上校因愧疚而願給予種種補償。工人的妻子帶著小孩前往醫院探望，初時的悲忿惶恐，因上校對她的禮遇、補償，而轉成竊喜。最後居然慶幸這場車禍為他們帶來生活的契機和物質的享受，充分表達了小人物的卑微和可憐，含有嘲諷與悲憫的意味。

圖5：張毅導「竹劍少年」的情形。（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新銳導演幹勁與熱情十足

後兩段影片的導演曾壯祥與萬仁，都剛從美國學電影回來不久，因在實驗電影金穗獎活動中嶄露頭角，獲得中影青睞，而初嘗執導商業電影的滋味。

中影因規模大、歷史久、財力雄厚，製片環境很好，國內導演都願意為中影導片。因此，要被中影選中並不容易。在許多新人中，曾、萬二人能被啟用，不能不說十分幸運。但曾壯祥認為，運氣不足恃，必須靠工作表現，才能使人信服。他說：「我雖沒有豐富經驗，但我還年輕，有足夠的熱誠和時間來彌補。」

為了吸取經驗，他和萬仁曾隨侯孝賢「跟戲學習」，並代為打點雜務，幾乎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開始預備工作，充分表現虛心求教的精神。

萬仁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用心觀察和學習，總使人受益良多。當我自己的戲開拍時，如果遭遇困難，就提醒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一下別人的做法，果然都能想出解決之道。」

除「兒子的大玩偶」一片中的三個故事，黃春明的另一篇小說「看海的日子」，也由蒙太奇公司拍成電影，由王童執導，黃春明親自編劇。劇中描述妓女白梅如何擺脫噩運，追尋生活目標和生命希望的心路歷程。

圖6.7：「竹」片描述一群青少年成長的心路歷程。（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小題大作」一樣深刻感人

「卑微小人物也有真性情，這與職業的貴賤無關。我相信，一個故事，一種感情，一個人物，只要描繪得真實、細膩，都會給人不同的感動和啟發。妓女也不例外。」導演王童道出了拍「看」片的動機。

王童曾因執導「假如我是真的」、「苦戀」等片而極受推崇。「看海的日子」是他用情最深的一部電影，他說：「我看過十幾次原著，每回心靈都被深深觸動，腦中也出現一幕幕活動的影像。我按捺不住『有話要說』的衝動，找上黃春明，請他跟我合作拍攝這部電影。」

除黃春明的首肯，王童還獲得蒙太奇公司的大力支持。經過醞釀、計畫和籌備，一年後才正式開拍。

這篇文學作品拍成電影仍嫌單薄，編導決定增加劇情，並刪減少許枝節。在討論的過程中，王童和黃春明常因立場各異，衝突時起，有時甚至爭得「面紅耳赤」。

黃春明笑道：「衝突才能激發靈感和智慧。真理愈辯愈明，我們為了說服對方，必須用腦筋多想，因此激出一個個很好的表現方式。」

圖6.7：「竹」片描述一群青少年成長的心路歷程。（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費時、費錢、費力，只為精益求精

劇中有一幕女主角抱著孩子搭火車回海港的鏡頭，火車通過陰森的隧道，亮麗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譬喻著命運從黑暗轉為光明。為了這場不足一分鐘的戲，王童拍了九天。

「這是一場關鍵戲，一點不能馬虎。」王童說。

這場戲拍了九天有幾個原因，首先是火車速度太快，剛出山洞的那一剎那極難掌握，失敗了就得等下一個班次，拍火車出山洞的鏡頭就花了很多時間；拍火車內部鏡頭時，因空間狹小，而且車行快速，機器調度不易；此外，天氣和光影極難合乎理想，若逢陰雨只好暫停；女主角的情緒和小嬰孩的表情亦難配合，只要孩子一哭，就得重來。

圖：「大輪迴」描述一對男女三世輪迴的愛情故事，圖1.～4.為第一世的劇照，故事發生在明朝，由胡金銓執導。畫面空靈優美，充分顯現胡金銓作品的特色。女主角彭雪芬造型清麗可人。（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配音也要講究

國片拍攝目前還不能同步錄音，一般都在事後找人配音。本片在進行剪接配音時，為使聲音有感情與有真實感，王童堅持由演員親自配音。由於配音需要經驗與技巧，毫無配音經驗的演員一時很難進入情況。王童耐著性子，一遍又一遍地教。

女主角陸小芬嗓音嬌嫩，不符合劇中人低沉沙啞的特徵，王童決定找人配音。在遍尋多人試音後，才選定由電視演員谷音替代。

他對聲音表情非常講究，咬字、語氣、音調都要求極嚴，連嘆氣、喘息聲都不放過，經常要求重來，幾乎到了字斟句酌的地步，因此配音進度極慢。別人一部片子二天即可完工，王童卻花了五倍的時間。

圖：「大輪迴」描述一對男女三世輪迴的愛情故事，圖1.～4.為第一世的劇照，故事發生在明朝，由胡金銓執導。畫面空靈優美，充分顯現胡金銓作品的特色。女主角彭雪芬造型清麗可人。（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心血、汗水絕不會白流

王童實事求是的態度令人激賞，但他認為都是應該的。他說：「因為求好心切而額外花錢、花時間、花人力絕對值得，因為觀眾看電影都看結果，都要求好成績，不容許我們有任何失敗的理由和藉口。與其想省錢省事而粗製濫造，讓觀眾對國片失去信心，不如力求完美，做好品管。只要東西真好，汗水就不會白流。」

為了專心拍好「看海的日子」，王童婉拒其他片約，放棄許多賺錢的機會。「每年只拍一部好戲，這是我的大原則。每當拍完一部後，我就『閉門潛修』，在家看畫、看報、看電影，等到補足『營養』，心中有新的東西在醞釀時，才接受另一次挑戰。物質收穫少，我並不在乎，我在意的是，自己能否拍出一部真正的『代表作』。」

目前正在拍攝「竹劍少年」的張毅，也贊同這種作法：「量可少，質要佳。」

圖：「大輪迴」描述一對男女三世輪迴的愛情故事，圖1.～4.為第一世的劇照，故事發生在明朝，由胡金銓執導。畫面空靈優美，充分顯現胡金銓作品的特色。女主角彭雪芬造型清麗可人。（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張毅喜歡寫實、明朗的素材

他是世界新專科班出身的編導，也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曾擔任「源」、「熱血」、「魔輪」等片的編劇。編導「光陰的故事」第四段時，曾展露極高的才華。

張毅曾任職雜誌主編、廣告公司企劃，最後還是回到他最偏愛的電影圈。他說：「電影是一門牽連甚廣的綜合藝術，比其他的藝術創作複雜，很難把它做好。但正因它不易做好，所以才迷人。環境愈困難，就愈得吃非常的苦，相對地，便能得到非常的樂。因此我對電影真是樂此不疲。」

無論編劇或導片，張毅都偏愛簡單、明朗、健康的素材，期能為觀眾提供一種光明、開闊的遠景。

續「魔輪」之後，他和小野合編「竹劍少年」，並由他執導。這是一部描寫一群青少年成長過程的故事。

張毅認為，青少年雖不夠冷靜、成熟，但他們單純、熱情、樂觀、富正義感，對許多事都帶著「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傻勁，是人生最可貴的階段。「竹」片描述一群初、高中階段的男孩，在得知平日的玩伴——眾人暗戀的女孩——被人強暴後，激於義憤，決定學習劍道，以竹劍行俠仗義……，最後領悟暴力並不能解決問題。

圖：「大輪迴」描述一對男女三世輪迴的愛情故事，圖1.～4.為第一世的劇照，故事發生在明朝，由胡金銓執導。畫面空靈優美，充分顯現胡金銓作品的特色。女主角彭雪芬造型清麗可人。（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用新人拍戲煞費苦心

「竹」片的主要演員全是年輕又無演戲經驗的男孩，多數是經登報招考來的。當時是以何種標準來選角呢？

張毅說：「除了看外型是否適合劇中角色外，還從談話中瞭解各人的性向，選用對電影有興趣、有野心，也就是會全力以赴、求好心切的人。」

拍電影是一個個鏡頭分開拍，然後再予剪接，演員一般都無需背劇本。但為了使這群孩子很快進入情況，張毅強迫他們背劇本，並隨時抽一場戲讓他們排演；如果臺詞背得不熟，就會當場出醜。這些孩子聰明伶俐、好勝心又強，在互相競爭的情況下，他們的表現日有精進。

若演員表達不夠貼切、深入，導演便分析劇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及人物性格給他們聽，引導他們慢慢融入劇中角色。

圖5.6.7：第二世的時代背景為民初，由李行導演。彭雪芬在此世扮演一名平劇名角。（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楊德昌有理工的邏輯，也有文藝的細膩、柔和

除了張毅，楊德昌也是中影公司大力提拔的新銳導演。

楊德昌從交大控制工程系畢業後，在美國拿到電腦碩士，又赴南加大電影研究所念了一年。回國後，參與電視單元劇「十一個女人」的導演工作，受到製作人張艾嘉的賞識，把他推介給中影公司。

楊德昌因導「光陰的故事」第二段「期待」而大受好評。他的作品細膩、精緻，尤擅光影的處理。女作家袁瓊瓊說：「他的電影步調平緩而優雅。無論美善或醜惡，激動或平和的事件，都處理得極為柔和。」

「海灘的一天」是楊德昌編導的近作，描述現代社會中男女間感情和婚姻的故事。

現代人的教育程度愈來愈高，但感情問題也愈來愈多。因為當今社會中的人際關係較前複雜，男女間的交往也較前頻繁，而學識並不能保證人們會有足夠的智慧來處理感情和婚姻問題。楊德昌透過一個女孩成長的心路歷程，來探討這些，但並不提出答案。

由於學理工出身，楊德昌編劇導戲極富邏輯觀念，分析能力亦高；對攝影或燈光機械亦能自行操作；分鏡也十分精確、細膩。

圖5.6.7：第二世的時代背景為民初，由李行導演。彭雪芬在此世扮演一名平劇名角。（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反映大眾情感，說出他們心中的話

他對視覺印象也極為重視，除了講究光影變化，也極注意色彩。

例如，「海」片女主角張艾嘉在劇中的個性偏向含蓄、抑鬱，楊德昌安排她在少女時代穿著白衣，只在新婚時換上一、兩件色彩較鮮豔的，到少婦期則又換上素色服裝。造型襯托了個性，也營造出整部片子淡淡憂鬱的氣氛。

儘管楊德昌思路清晰、條理分明，但他也是感情豐富、極具赤子之心的「大頑童」。

「海」片女主角張艾嘉說：「楊德昌學的雖是理工，但對文學、美術、社會學均有涉獵，因此作品內容深刻、意境亦高。」她透露，楊德昌若拍了幾個精彩鏡頭，心花怒放之下，便會摟著工作人員又笑又跳；若是工作不順，效果不甚理想，就會驟然情緒低落，垂頭喪氣。喜怒哀樂表露無遺。

這位新銳導演喜歡拍平凡的故事、平凡的人物，他曾為「導演」下過定義：「基本上，我們是替社會『感覺』的人，我們的功能，就是反映多數人的情感，說出他們心中的話。」

圖5.6.7：第二世的時代背景為民初，由李行導演。彭雪芬在此世扮演一名平劇名角。（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大輪迴」三位大師合作，未演先轟動

除新人全力為國片衝刺外，電影界的前輩也不甘示弱，展現「寶刀未老」的功力。

「大輪迴」是臺灣電影製片廠費時半年、耗資新臺幣三千萬元的作品，由鍾玲原著、張永祥編劇，國內三位大師級的導演——胡金銓、李行、白景瑞攜手合作，被喻為近年來影壇一大盛事，未演先轟動。

「大」片內容敘述一對情侶三世輪迴的愛情故事，時代上經歷了明朝、民初和現代。三位導演各自以獨特的風格處理一段故事，而以輪迴的因果串連全劇。由於製作認真、表現手法精練，贏得熱烈迴響。

圖8.9：第三世發生在現代，由白景瑞掌鏡。男主角石雋、姜厚任飾演一對相依為命的兄弟，哥哥石雋惟恐彭雪芬搶走弟弟姜厚任而與二人起衝突。（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多方致力，國片必將否極泰來

新生代和老前輩的「大競技」，為國片低潮時期灌注無限的希望與熱力，足見國片具有雄厚的實力，而過去「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新聞局長宋楚瑜亦特於最近邀請國片資深的與新進的導演聚會，不僅對他們近來迭創佳作予以鼓勵、推崇，並期望導演間多溝通、多合作，促進經驗交流，共同努力多拍好片，早日扭轉國片的頹勢。

除業者應用心拍好片外，電影院的管理也要加強，應提供觀眾一個舒適、整潔的觀賞環境；傳播工作者也應出點力——貶評壞片，褒揚好片，讓觀眾對國片由了解而產生關心；而業者亦得在企劃、製片、宣傳、發行上環環相扣，密切配合，則國片必能使觀眾重升信心。

許多電影工作者也堅信：「只要精勤致力，誠懇用心去做，國片必能否極泰來。」

圖8.9：第三世發生在現代，由白景瑞掌鏡。男主角石雋、姜厚任飾演一對相依為命的兄弟，哥哥石雋惟恐彭雪芬搶走弟弟姜厚任而與二人起衝突。（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圖1：新聞局長宋楚瑜最近約見電影從業人員，對他們在國片不景氣時努力創造新機勉勵有加。（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圖2：侯孝賢近年來迭有佳作，作品以清新樸實見長。

圖3.4：萬仁與曾壯祥皆為留美電影碩士，因參加實驗電影金穗獎活動得獎，而獲得中影青睞。（恆水／電影公司提供）

圖3.4：萬仁與曾壯祥皆為留美電影碩士，因參加實驗電影金穗獎活動得獎，而獲得中影青睞。（恆水／電影公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