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群有經驗與行動力的髮型設計師遇上了充滿熱誠與理想的大學服務性社團,會碰撞與激發出什麼樣的火花?在澎湖的偏鄉與漁村、台東的布農部落,這兩批來自不同領域的公益團隊,在短短幾天的交會中,寫下了豐富、精彩的公益日記,雙方都留下了滿滿的感動,也許下了「明年再來」的承諾。
「我想這就是一種緣分吧!」快樂髮型伊通店的美春老師笑著說。

畢業學長姊的投入,使北醫醫療服務隊的醫護人員陣容堅強。
今年是伊通店夥伴第5次到台東縣海端鄉的布農部落義剪,目標是霧鹿、利稻與新武3個村落。
海端鄉的布農部落有剪髮需求的訊息,來自於帶隊老師美春的長期顧客李雅齡,李雅齡是台灣大學慈幼會山地服務團(簡稱台大山服)的指導老師,大學時期就是山服社的成員,這個成立於1973年的「老牌」台大社團,因為時代的變遷在1993年停止出隊,中斷了近20年的部落服務,直到李雅齡與其他幾位當年團員在畢業多年後重回曾經服務過的海端鄉探訪,接收到許多「希望台大山服社再回來」的訊息,也發現當地仍然需要外界的關懷,尤其是李雅齡等人大學時期帶領過的布農孩子,已經是村落的山青,他們說每年漫長的暑假,部落裡的孩子都迫切需要陪伴與輔導。這些聲音促使李雅齡回到台大將山服社再次組織起來,讓這一代的台大學生也有機會走向原住民部落從事社區服務。
李雅齡靈機一動,覺得可以邀請美春老師參與台大山服的暑期服務,讓大學生與設計師一起合作完成「跨界」的公益行動。
「我每年都答應,每年都因為孩子太小、台東太遠而沒有成行,直到有一年我決定自己一個人跟著雅齡走一趟,」美春回憶那一次雅齡帶她去探望一位小學低年級的男孩,男孩的父母都到都市謀生了,只有眼盲的阿公與小男孩相依為命。美春說當下她立刻明白,小男孩需要的不只是剪髮。
於是次年暑假開始,美春便帶著店裡的設計師與助理,跟著台大山服的腳步走向台東,人數一年比一年增加,他們帶去的除了剪髮服務還有一些物資,而這趟每年夏天的台東行,便成了美春與夥伴們一年一度最重視的旅行。

「辛苦了!終年勞動的部落媽媽!」設計師剪髮時順便幫媽媽們按摩肩頸,放鬆一下。
一走進村子,設計師的眼神就忙著搜尋曾經服務過的熟面孔,當看到孩子們跑過來打招呼,就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此時義剪團的夥伴會拉著孩子的手,看看他長高了多少,而孩子們則盯著設計師們的髮型說:「你們又變頭髮了!」接著就像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般一面分享近況,一面開始剪髮。
設計師們不只是把服務對象的頭髮剪短,還用心剪出適合對方的髮型,把小男孩的平頭推出超酷的「閃電」或「波浪」圖案,用力幫頭髮打結髒污的阿婆把頭髮梳開、清洗,也仔細地替有頭蝨的小女孩用藥水洗頭。
加入台東義剪團3年的快樂總公司主管翠屏,會立即帶著夥伴開始居家訪視,看看去年接受過居家剪髮服務的老人家是否安好。當發現老人已經不在時,心裡難免惆悵,「其實不只是老人凋零得很快,山上部落的壯年人口健康狀況也不太好,這幾年每次上山都會少了幾張熟面孔,」翠屏無奈的說。
設計師們雖然無力改變大環境,但總是盡力在能力範圍內付出更多。美春也對村子裡的幾位女孩特別關注,這些女孩有些是在隔代教養的家庭長大,母親早已離家或父親因故離開,有些女孩十幾歲便結婚,之後就不斷生育,很年輕就背負著沉重的生活壓力。「同樣是女人,同樣是母親…,」美春說:「只要一想到她們,我就會很心疼。」
年輕的設計師偉哲認為,在店裡每天學習的是技術,但來到台東義剪,學到的是如何開拓自己的視野和付出的能力,同時也能從老師們身上傳承到如何對人對事保有熱情。
來自台南的Peggy則說,台北光鮮亮麗的生活有時真的會讓人迷失,但來到台東義剪能讓她從部落孩子純真的笑容與清澈的眼神中回到童年,她也因此能找回單純的本性。懷有身孕的設計師Ella今年也信守約定,如期上山,她認為「做公益」是最好的胎教,而且山上的村民要到山下市區的美容院剪髮很不方便,不少村民甚至每年只有義剪團上山時才剪一次頭髮,只要想到他們真的有所需要,她就覺得不能失約。
相較於義剪讓服務對象的髮型立即改變,台大山服的付出是細水長流,通常不會立即看見成效。
一位台大學生說:「來這裡讓我覺得自己其實能力有限,我很想多做一些什麼,可是現在好像只能『陪伴』,我只能安慰自己,至少每一年暑假我可以讓這些小朋友感覺受到關心…」
設計師們則謙虛地說:「我們只能照顧到頭皮以上的地方,台大學生可以影響孩子們頭皮以下的想法。」

年輕設計師特地將頭髮染成亮眼的顏色,他們說這樣比較能吸引小孩的注意力,很快就能與孩子們打成一片。
從山上到海邊,組合式的公益行動近年來有日漸增加的趨勢,快樂義剪團今年將觸角延伸至台灣的離島澎湖,與一批來自台北醫學大學社會醫療服務隊的學生及醫護人員,一起走上了圓夢之旅。
2014年的夏天,台灣接連發生澎湖空難與高雄氣爆兩個極大的意外災害,就在氣爆發生的當天晚上,快樂髮型的經理楊景輝帶領著十幾位設計師在松山機場整裝待發,準備飛往澎湖與北醫的服務隊會合,投入澎湖縣湖西鄉的社區服務。在楊景輝眼裡,台北醫學大學的醫療服務隊是他見過最有組織性的學生社團,社團的指導老師雖然也隨隊至澎湖,但通常是活動中的「隱形人」,絕對退居二線讓學生充分發揮主導權與決定權。
「學生不是想來就能來!」台北醫學大學的指導老師邱聖博指出,學生報名後必須先經過一系列培訓課程,並且經過考試分組,根據個人專長與表現分配任務,狀況不佳的人不能出團。「加入這個社團後,他們必須先接受打擊,知道自己會讀書沒什麼了不起,學習接觸不一樣的社會與生活百態,再尋找自己真正的定位。」
公益服務如同人生的試煉場,抱持著什麼心態來,就能看見什麼樣的自己。對於本就屬於服務業的髮型設計師們而言,醫學院學生有如「天之驕子」,學生們對來自台北頂尖時尚產業的設計師,也有一種「有距離」的美感。但這些美麗的誤解,都在見面與開始工作後慢慢消失,醫療服務隊與義剪團不但默契良好,且也欣喜的發現,「同理心」是他們從事公益的共同信念。

「將視線與老人家保持在一樣的高度」是北醫醫療服務隊對隊員的要求,這兩位身高180公分左右的男學生,從掛號、量血壓,一路彎腰攙扶,陪伴這位老阿嬤直到就診完畢。
促成這次公益合作的關鍵人物是前任醫療服務隊隊長,目前已經取得牙醫師資格的李俊育,他是在地的澎湖囝仔,高中畢業後才到台北就學,他在參加社團幹部培訓的課程時認識了擔任講師的楊景輝,得知快樂髮型長期默默支援各種義剪服務。
李俊育在一次帶同學到澎湖遊玩時,發現同學都十分喜歡他生長的地方,因此興起將醫療服務帶回家鄉的想法,並且預先拜訪家鄉長輩,做了家訪與田野調查,確定家鄉的需求後向社團提出服務計畫,得到同學與師長的熱烈支持,連已經畢業多年的學長姊都熱情響應,願意將每年夏天的一段時間奉獻給台灣的這個美麗離島。
李俊育在一次與楊景輝分享公益服務的經驗時,兩人同時有了將醫療與剪髮「異業結盟」的念頭,對於這個嘗試李俊育非常興奮,他說只要想到長輩們在接受醫療服務時也能同時帶著煥然一新的造型與心情回家,因此開心一整天,他就覺得這是比藥物更具功效的心理治療。
義剪團的出現,確實使社區服務現場的笑容與笑聲增加了不少,這一屆醫療服務隊的隊長包柏嘉說,在設計師身上他們看見也感受到了待人的親和力,因為設計師們總能非常容易地與老人、小孩親切問候,打成一片。這是許多學生覺得自己比較欠缺的「能力」,他們也因此思考到良好的醫病關係,其實不就是建立在這種最簡單、最直接的人與人之間的對待與相處方式上嗎?
義剪團裡資深的桂蓮老師說,美髮行業本就必須服務各種類型的客人,且快樂義剪團服務的範圍原就不只於偏鄉與社區,多年的各類養護機構與中途之家的義剪經驗,讓設計師們早就養成了包容性與接納性,只要拿起剪刀,無論服務的對象是誰,幫對方剪出適合的髮型,把「美感」剪出來,就是最單純的信念。「因為我自己長得不漂亮。」桂蓮老師笑著說:「如果能幫別人剪出漂亮髮型,讓對方變美,我就會覺得很開心。」
澎湖青壯年人口的流失,造成獨居老人甚多。人口結構的特殊性使北醫的醫療服務隊很快便明白,口腔與關節方面的醫療與照護是此地最需要的服務,同時服務隊中的醫護人員,也立即示範協助長輩使用輪椅的正確方式,以便學生在攙扶與推動長輩時,能以最安全台力的方式給予長輩最舒適的服務。
義剪團團長楊景輝也決定要兵分兩路,讓一部分設計師留在醫療服務現場義剪,一部分設計師帶著工具移動至村落內部,讓不方便前往現場的居民能就近剪髮,甚至因應居民要求提供居家剪髮服務,也替未來幾日的醫療服務預作宣傳。

快樂義剪團將最專業、最具機動性的「剪髮攤子」帶到了偏鄉部落,在台東海端鄉霧鹿村蔬菜產銷班的集散空地上開剪。
於是,從街角到港邊,這最機動、最新穎,但也最傳統的「剪髮攤子」開張了,幾天下來,村民們口耳相傳,陸續聚集,將在地最真摯的人情味都帶來了。高齡九十多歲,接近百歲的人瑞長輩送給義剪團最歡喜的祝福,一家三代的同時出現讓義剪現場既熱鬧又溫暖,第一天只騎著腳踏車在周邊觀望的孩子,第二天開心地接受剪髮,第三天甚至一大早便騎車跟著義剪團行動,進而主動幫忙清掃地面落髮或拿起刷子替義剪對象刷掉脖子與臉上的髮屑,成了義剪團最稱職的小幫手。
同一時間,醫療服務隊也帶著澎湖當地的高中生挨家挨戶做家訪,一方面替義剪與醫療服務做宣導,一方面也深入瞭解居民的需求,以便研擬出更切合實際的服務方式。
從「等人上門」到「主動出擊」,義剪團與醫療服務隊在彼此刺激、互相觀摩之下,幾乎沒有磨合就合作愉快。李俊育說這一切都讓身為澎湖人的他深深感動,因為設計師們把「轉角遇到愛」的情境帶給了偏鄉,讓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夢想不再遙不可及,而阿公阿嬤們所展現的笑容,就是一種最幸福的回饋。
這是李俊育當兵前最後一次參與公益行動,在必須向部隊報到的前一天,在同學與學長姊的圍繞下,設計師們幫李俊育剪下頭髮,以最清爽的面貌迎接人生的下一個重要階段。
「關鍵人物」的暫時離開,並非這個公益合作模式的句點,李俊育表示,把好的醫療服務帶回澎湖,將是他不變的人生目標,而快樂義剪團也承諾,只要有需要,他們每年都將繼續參與這個在離島傳愛的旅程。
誠如設計師們所說:「很多人都在尋找快樂,但不走出來,就永遠找不到。」他們期待有更多人一起把心念化為行動,在從事公益的過程中,讓走過的路與走過的人生都不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