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遠離……

「孩子的人生需要自己走，但我勇於面對問題的人生態度，可以做為孩子的模範。」帶著3個女兒打拚的單親媽媽陳小姐這麼認為。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至少爸爸、媽媽不會再吵架、打架了，」小學4年級的小咪清楚地知道分居中的父母正在協議離婚，但相較於過去2年來，父母激烈爭吵時她只能躲在房裡無助地哭泣，她似乎更滿意現在父母分居的生活。

「有快樂的父母，才有快樂的孩子。」離婚者總是這樣說。然而，若是孩子不快樂，父母會快樂嗎？

離婚風暴

幸福的婚姻人人嚮往，但往往可遇而不可求。環顧周遭，幸福美滿的婚姻好像不多，多數婚姻處於「不滿意但可繼續」的狀態，部分家庭則因種種不同原因，夫妻漸行漸遠，最後走向離婚。

「發現前夫外遇時，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現年45歲、離婚8年的陳小姐說，幾乎所有親友都知道前夫外遇，公婆甚至還與先生及外遇對象一起出國旅遊，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裡，讓她深受被背叛的打擊，毅然決然提出離婚。

表面上，陳小姐順利取得3個女兒的監護權及贍養費，爭取到所有應有的權益，看似贏家，但回歸現實，才知道自己全盤皆輸。離婚當時3個女兒中最小的才1歲半，「看著孩子還搖搖擺擺地學步，心裡興起一種未來路途遙遠、沒有盡頭的恐懼，」她說。

陳小姐以「被雷打到」來形容8年前經歷的那場離婚風暴，離婚後她整整2個月不能睡覺，體重急掉7、8公斤，最後還罹患憂鬱症，身心大病一場。

另一位原本在媒體工作的謝先生失業在家3年，使得原本就吵吵鬧鬧的夫妻關係迅速惡化，最後竟演變成拳腳相向。太太不堪忍受，拿了驗傷單申請保護令，帶著10歲的女兒離家，並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爭取女兒的監護權。

彷彿經歷了一場惡夢，一直以來給人彬彬有禮印象的謝先生驚覺自己已經陷入一種完全陌生的失控情境，他驚恐、憤怒，措手不及，被迫接受輔導機構36小時的兩性教育，還不斷跑法院出庭應訊。從「有必要離婚嗎？」「難道我是凶神惡煞嗎？」等不解、不甘、怨懟，慢慢學會了看開、放手。「離婚或許真的對女兒比較好！」謝先生努力找到新工作，重新振作，並已經做好了和平簽字離婚的心理準備。

結婚組成家庭，生命因此更完整。但在柴米油鹽的壓力下，浪漫的愛情消失，「家」便成了「枷」。

現代婚姻的困境

台灣婚姻崩解的速度，彷彿颱風過境時的土石流般，又急又猛，叫人措手不及。

「婚姻難為，絕非技術層面問題，而是結構性問題，」晚晴協會創辦人、「離婚教主」施寄青認為，傳統父權社會下所產生的婚姻制度，與現代人追尋的浪漫愛情，是不相容的。

長期推動台灣兩性平等教育的「女書店」創辦人蘇芊玲則認為，婚姻制度要造福的不是個人，而是體制本身。過去家庭重視撫育功能，滿足孩子對於穩定生活與安全感的需求；但是在重視親密關係與自我實現的現今社會，人們對於婚姻的期待提高，也越來越難以忍受婚姻中的挫折與失望。

「從『勸和不勸離』走到輕忽婚姻、不合則去，台灣人這一步跨得太大了，」馬偕協談中心諮商心理師呂奕熹指出，如果已為人父母的夫妻雙方願意對婚姻多做些努力，孩子是可以看得見的。但如果大人輕言放棄，孩子自然也就學會放棄。

放眼望去，社會上很多政經名人離婚，許多知名偶像藝人來自單親家庭，整體的社會氛圍讓大家以為──離婚是OK的，單親也沒什麼大不了──「在這樣的氛圍中，誰還願意在婚姻中忍耐？誰還願意辛苦地去彼此磨合？」

在過去，的確有很多人（特別是女人）會為了孩子，忍耐、固守著品質不佳、衝突不斷的婚姻，一直到孩子長大成人。王醫師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還好他們最後離婚了，我媽晚年至少過了幾年輕鬆快樂的日子，」王醫師說，父親從年輕到老外遇不斷，母親始終為了孩子隱忍著，還不時得出面處理父親在外面闖下的禍，苦不堪言。65歲那年母親覺得自己責任已了，提出要與父親離婚的要求，孩子們沒有人忍心出面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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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幸福比較重要？

「有快樂的大人，才有快樂的小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句話已經成為大部分人贊同的真理，也相當程度成為許多人勇於離婚的理由。

然而，《父母離婚後──孩子走過的內心路》作者、美國社會學者茱蒂絲的追蹤研究卻顛覆了此一說法。研究結果顯示，即便家庭不和樂，衝突不斷，相較於離婚的衝擊，孩子更需要的是一個安穩的家。

換句話說，在家庭中，孩子與父母的需求很可能是互相衝突的。這一點從父母對孩子的照顧能力可以得到證明。根據美國的研究，離婚10年後，在獨力養家的經濟重擔與渴望新的情愛關係的雙重壓力下，能像離婚前一樣照顧孩子的母親只有半數，父親更只有四分之一。

大人不穩定的情緒，也是孩子幸福的殺手。在婚姻破裂時，大人們可能自己都已溺水、自救困難，無法站在孩子的立場思考，更遑論顧及孩子的感受。有些人甚至以小孩為報復工具，為了傷害對方，不惜拿孩子陪葬。

兒盟「離婚協議商談」社工督導宋家慧在協談中擔任客觀的「第三者」時發現，許多離婚當事人表面上把爭議的焦點放在「我最愛孩子，我不能失去孩子」身上，但實際上卻是自己對這段失敗婚姻產生的憤怒、愧疚、希望扳回一城等情緒的發洩與投射。

今年46歲、在女兒6歲時因夫妻雙方各有外遇而離婚的張小姐，從未料到決定離婚會讓自己與孩子陷入痛苦的深淵。

事實上，離婚前她的先生就因工作與妻女分隔兩地，從未盡到父親的責任，離婚後又因轉換工作、再婚、移民等因素，沒有好好照顧孩子；另一方面，張小姐卻因主動提出離婚，被冠上「狠心的母親」的罪名，而從此過著「想到女兒就流淚」的日子，被思念與內疚啃噬得痛苦萬分。

懷抱著女兒終有一天會回到自己身邊的希望，張小姐自己許下「女兒18歲前絕不再婚」的誓言；但卻又因為太寂寞、太想要「把失去的女兒生回來」，與男友意外懷孕後，輕率地生下了另一個孩子。

離婚5年後，張小姐的女兒因為出現憂鬱症狀，被繼母「送」了回來。張小姐失而復得，一心要修復母女關係，讓傷痕累累的女兒擁有完整的愛，於是漸漸疏離了男友與年僅4歲的小女兒。在命運的捉弄下，創傷了另一個孩子。

「我不後悔離婚，但後悔生下小女兒，然後又離棄了她，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錯誤，」張小姐回首這段難以為外人道的坎坷路，堅毅的神情中難掩沈痛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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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陽光裡

在各種離婚原因中，遭遇家暴而尋求離婚，是最能獲得同情與支持的。大家幾乎一致認為，家暴是不堪忍受、也不應忍受的，特別是有了孩子，更應該帶著孩子遠離暴力婚姻。

「對於離婚，我本來就沒有任何負面想法，」四十出頭、外貌出色的宋小姐說，為了給當時才足歲的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她拖了3年不想離婚，但最後也是為了孩子決定離婚。「他在孩子面前動手打我，我心想：我救不了情緒失控的先生，但一定要救我的孩子。」

其實，宋小姐的先生從小就在暴力家庭長大，公公打婆婆是家常便飯，或許也因為如此，她先生的兄弟姊妹裡，竟沒有一個婚姻幸福美滿，大多以離婚收場。

「婆婆甚至告訴我，公公50歲以後力氣小了，打人比較不痛，」宋小姐聽了啼笑皆非，無言以對。

「除了是經濟來源之外，有沒有爸爸，對孩子真的那麼重要嗎？」宋小姐說，女兒的安全感始終來自母親，父親對她來說不但不是保護者，反而是傷害者。

離婚兩年後，宋小姐的女兒從一開始在幼稚園不敢放聲笑，逐漸地越來越活潑。雖然一個人獨力扶養孩子，讓她覺得有點辛苦，但她仍盡己所能地給孩子最好的教育，跳舞、鋼琴、畫畫，只要女兒有興趣，她都傾全力栽培。

最近，宋小姐到戶政事務所幫女兒改為母姓，順便換了一個新名字。女兒也迫不及待地要大家用新名字喚她。如果改姓更名代表一個新的開始，她們母女倆都希望走出陰霾後，從此能昂首闊步地走在陽光裡。

父母是孩子經濟上仰賴的對象，也是感情上學習的模範。大人的人生態度，對孩子影響深遠。

孩子的最佳利益

走上離婚之路的父母，選擇傾覆自己辛苦搭建的屋巢，讓雛鳥暴露在各種未知的風險中。然而，責難離婚父母「愛自己勝過愛孩子」、「沒有考慮孩子的利益」，太過嚴苛，也未必公平。仍有許多父母，寧願犧牲自己，成全孩子。

因工作與生涯規劃的不同，李先生與太太多年來分居台灣、美國兩地，6年前走上離婚之路，當時女兒5歲大。

李先生是家中獨子，也十分疼愛女兒，但基於「孩子留在美國受教育比較快樂、比較好」，他毫無異議地把監護權讓給了即將要再婚的前妻，自己一個人恢復單身生活。

事實上，離婚後李先生並未覺得解脫或自由，反倒被綑綁在對女兒的思念及愧疚感中，難以自拔，在家中牆上、桌上貼滿了女兒可愛的照片。除了暑假接女兒回台灣小住之外，李先生平均每年飛美國3趟，目的都是探望女兒。「這些年，光是來回美國的機票錢就花了近兩百萬台幣，」李先生苦笑道。

台商太太小菲，在先生與創業伙伴外遇、回台灣要求與她離婚時，只提出了一個條件──要離婚，先結紮。

「父親對孩子的愛才是最大的資產，我不怕離婚，但一定要保護小孩，」小菲說，當時老大才一歲多，老二剛出生，自己可以沒有先生，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一旦他在外面再生育，對孩子們的愛和照顧自然會減少，這是我不能容許的！」

小菲「押」著先生到醫院結紮後，果然遵守諾言，從此放下，不再過問先生外遇的事，努力自己打拚養孩子。沒想到，「置之死地而後生」，竟然因此保住了婚姻。或許是親子之情無法割捨，或許是體認到太太對孩子的愛與犧牲，5年後，小菲的先生選擇了回頭。

為了避免、降低對孩子的傷害，也有些人苦苦尋覓著所謂的離婚最佳時機。有人說，離婚要趁早，最好是發生在孩子還不懂事的襁褓時期，孩子比較沒有「從有到無」的被剝奪感，夫妻雙方也可以趁年輕另尋佳偶。

然而，失去一個規律的童年，對孩子往後的發展仍會產生影響。美國的研究顯示，半數的離婚之子在6歲前就失去完整的家庭。這些孩子在幼年時期多有被遺棄、忽略的感覺。

有些父母擔心離婚會對孩子幼小的心靈造成傷害，選擇隱瞞。「孩子其實是知道的，」宋家慧認為，「坦承以對」才是最好的方式，與其讓孩子在心中懷疑、猜測、恐懼，甚至產生扭曲的想法，不如開誠布公、與孩子一起面對。更何況，離婚對孩子的傷害早在離婚前的爭吵期就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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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聚好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對怨偶也各自有不得不離婚的理由。但無論如何，為了保護孩子，有些原則是必須要銘記於心的。兒童福利聯盟從2002年起開始提供「離婚協議商談」服務，為的就是避免夫妻在情緒激動下失去理性，結果做出錯誤決定，害了孩子一生。

「離婚的過程很重要，」兒盟社工督導宋家慧指出，必須努力做到「好聚好散」，因為離婚過程中的爭吵、惡言相向，甚至大打出手，最會造成孩子心理上的創傷。

「社工的立場不勸和也不勸離，只是協助雙方找到對孩子最有幫助的方式，」宋家慧指出，在大部分父母都是愛小孩的情況下，幾次協調後，也多能以孩子的利益為考量，在「環境變動最少」、「手足儘量不分開」這兩大原則下，找出對孩子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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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腿爸爸

簽字離婚後，真的「一了百了」了嗎？其實未必。

離婚，男女雙方或許可以從此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但無論如何，斬不斷的血緣、親子關係，不應因此斷絕。

依法律規定：離婚的一方擁有監護權，另一方則有探視權。只是，在夫妻關係不良的情況下，離婚後的親子關係更是難以法律來規範。很多人空有探視權，卻連孩子被帶去哪裡了都不知道；有些人抱著「相見不如不見」的心情，離婚後就此從孩子的生命中消失；還有些案例倒是，擁有監護權的一方知道孩子與另一方見面，竟痛打孩子出氣；也有的孩子根本不想見父親，但卻必須按規定每個月要見2次……，各種情況都有。即使父母雙方都能夠站在孩子的立場努力維持協議，孩子遊走兩邊所衍生出來的問題，卻依然無解。

「教養方式的落差，讓我很痛苦，」前面提及的陳小姐以「雞腿爸爸」比喻孩子的爸爸，以「饅頭媽媽」來戲稱自己。

「我要餵飽他們不可能天天給雞腿吃，」陳小姐無奈地說，孩子們會利用父親每週日下午的探視機會，向父親開口索求母親無法提供的東西，而爸爸在愧疚感作祟下，幾乎有求必應。陳小姐幾次以簡訊提醒孩子的父親，未見效果後只好放棄。「我只能努力扮演好我的角色，其他的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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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永不分離

時代的潮流難以逆轉，走過的路也不可能回頭。

凡事沒有絕對的對錯，婚姻更是如此。為孩子努力在婚姻中忍耐、磨合的父母值得尊敬，為結束錯誤而勇於離婚的父母也應尊重。身處婚姻土石流的時代，我們或許只能樂觀的相信──只要心中有愛，心中有孩子，即使父母在法律上已經「離婚」，親子在情感上、撫育上仍舊可以永遠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