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產銷售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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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 7月

文‧黃凡 圖‧李淑玲



在白天,你大概不會注意它,你會被路旁許多事物分了心(譬如一輛作業中的市政府拖吊車,或是某個蹶腿小販,再不然就是你急於召計程車,你的視線越過五顏六色的車頂,專注在某輛標示空車、愈駛愈近的車子上)。在白天,你也很難作出仰望的動作,不僅僅由於抬脖子要花費力氣,且這副姿態會使你兩個鼻孔無助地朝上,很可能接上某台窗型冷氣下滴的水。所以,在白天,你看不到我們公司懸掛在十八層大廈頂樓的巨大霓虹招牌。但是一到夜晚,儘管上午和黃昏行進方向不同,廣告牌設計卻避開了由此產生的視野死角,也就於說它類似凸透鏡的表面,使你從兩個不同方向看到的結果通通一樣。它是這麼樣橫寫的:

乙太建設公司公設建太乙

且基於某種光線折射效應,行經招牌下的你不得不仰頭上望。第一眼,你會震驚於它巨大的外觀(附近的霓虹招牌看來像玩具);第二眼,你會被它特殊的橘色光芒所吸引。然後,你便對我們公司有了初步的印象。第二個印象是:某個時候你手上突然被塞入一張廣告傳單(有時候很有技巧,有時候甚為粗糙,總之傳遞傳單的方式完全是即興的,取決於工作人員當時的心理狀態)。這些傳單的製作我也參與了,不過當你持有這種彩色、印刷精美的小紙片時,你不會考慮到設計人。然後你打開它,你立刻被非常醒目的一行字所吸引,這些字被包圍在一個淺藍色的方塊中,就像一塊海水。

乙太建設公司智慧型大樓設計觀念的創始者

這第二眼印象的重點在於:乙太和智慧型大樓的聯想。

我投入的創意就在此——

「創意——。」我說。

「這就是——創——意。」我加重語氣。

「它看起來,好像好像有點廉價的感覺。」老闆說。

「你是說智慧廉價?」我問。

「不是那個意思。」

他是那個意思,他絕對是那個意思。

這第三個印象很明顯的跟老闆結合在一起,而如果你要對我們公司有真正的認識,那麼你非得把這第三個印象放進去考慮不可。一個認為智慧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人究竟什麼樣子?

這埵酗@個樣本——

他的名字是「丁太乙」。

十五年前進入公司開始,我就想問這個問題,為什麼公司的名字是乙太,而非太乙,但我一直沒問。

我一直保留這個興趣,也給自己擬了幾個答案,其中一個是;當年登記時,在律師事務所,丁太乙遞給承辦人一張字條,他自右向左橫寫:

太乙

但承辦人的看法自左向右,從此公司的名字便成了「乙太」。

另外,丁太乙的長相,右看和左看也不相同(他也早就自覺這一點)。由是,他總喜歡坐在你右邊,把左臉朝向你。十五年來,這個習慣毫無改變,因此我對他的右臉可以說印象模糊。

(好像鼻右側陰影埵酗@顆痣,也好像沒有。)

他的眉毛很長、大眼袋、鼻毛常從鼻孔伸出。笑的時候,下巴會變得僵硬,唇邊肌肉繃緊,這使我想起「笑假面」的漫畫。

他的體型是本地一般資本家的矮壯型。有一回在泳池畔,我觀察他半裸的身體,和附近幾個中年人大致相同,較顯明的特徵是:小腿肚奇大,像隻蘿蔔。

這項特徵象徵了這家公司的——擴張狀態——。

同時公司的經營理念也像隻——蘿蔔。

蘿蔔的聯想有:

沙漏、葫蘆、錢袋。←這三樣東西的對應關係是→時間、效率、利潤。←這三個名詞對應於我的關係是→老人、完蛋、退休金。

綜合上述三個印象,你會獲得一個模糊的結論;

乙太——老闆——我。

或者

我——老闆——乙太。

這三個構成結論的要素,共排列先後次序和十五年時間產生某種複雜對應。不過,我們不必深究上述主題。我們應把注意集中於三因素的共同指涉——「建築」上。

試著給這兩字一個一般定義:

「某種作為居住或活動或隔離或囤積的物質結構。」

當我很小的時候,母親喜歡抱著我搖來搖去,一面同鄰居聊天。有一回,因為聊得太起勁,一不小心把我從臂彎中摔了出去,我的背部撞上了水溝旁的石松,半個後腦勺則栽進水堙]這副姿態你可以在漫畫狗史努比身上發現),於是這個倒楣的小男孩很辛苦地發育到十三歲,身高一百五十公分時便停止增長。一百五十公分,唉呀!

一百五十公分的小矮子!一百五十公分的小矮子能作什麼?

我最討厭上籃球課,大學的籃框比中學要高五公分。跳遠我可以到三米,跳高呢!我有一張孩子氣的臉孔,我的綽號叫「小不點」,即使到了廿歲我仍擁有這個綽號。

我母親不承認是那麼一摔的緣故,到她死前一刻都不承認。她坐在床上,很用心地吃一隻蘋果,我手拿塑膠袋準備裝果皮。那時她已經病了好一陣子,臉色臘黃,但精神卻亢奮得奇怪,她邊吃邊告訴我,從前蘋果貴得不得了,孩子們吃蘋果從不削皮。我回說媽你儘管吃,冰箱媮晹酗迭B六個。過了半晌,她忽然停止動作,用詫異的眼光注視著我。

「日子過得可真快,你都長這麼大了。」

(下半輩子我都會後悔回了這麼一句話)我說:「媽,我長得不怎麼大吧,都是你那一摔的結果。」

「不是那個原因」,她猛搖著頭,跟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不能怪我……。」一百五十公分的傢伙能幹什麼?

他預備建造一棟偉大的建築物——(想到偉大這兩字就令人不寒而慄)。偉大就是又雄偉又巨大的意思。

我從未目睹過真正的偉人,我沒有去當兵,也沒有加入過籃球隊,並經常失掉看熱鬧的機會(幼年時期,我很容易擠到人群前面,但年歲增長,體型便橫向發展,同時又得遵守成人禮節,因此錯失各種熱鬧場面)。

坦白說,廿歲以前我確實吃了不少苦,同時懷有高度自卑感。

自卑自卑自卑卑

有一本「自卑與超越」的奇書,它這麼告訴你:人在潛意識媟|努力克服自卑感,同時調整發展方向,最後便在與其自卑成因相關的行業中獲得成就。根據上述理論,我就有了加入建築業的動機。

另外一個動機是當時的環境。

我剛從工業專科學校畢業,在家觀望了三個月,便投入就業市場,經過幾次失敗的面談後,終於面對現在的老闆——丁太乙。

「你剛畢業?」

「是的。」我用最恭謹的聲音回答。

「你想找工作?」

「是的。」我用最謙卑的聲音回答。

「你一個月想拿多少錢?」

這個問題嚇了我一大跳。會這樣問的老闆只美國才有。我想拿多少錢?天可憐見!我想拿一百萬塊錢。然而我卻說了一個很少很少的數目,說完我立刻後悔。

「很合理。」老闆說。

我從工地管理員幹起,那是個很合理的職位,而為了給老闆盡責的印象,我晚上和工人睡在一起。

嚼檳榔和喝酒是那時期兩項最基本的夜間娛樂(我婉拒了兩次上妓院的邀請,隨後我坦誠地分析拒絕的原因,結論是我對自家性器官的短小感到自卑)。同伴中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叫「泰康」的山地人,他每一餐吃五碗飯,能用一隻胳臂把我吊起來。他是個心地極端善良的小夥子。泰康還養了一頭小老鼠(普通的家鼠),是他從家鄉「羅娜村」帶來的。他邀請我日後有機會到羅娜村一遊,他說那堶毀瑰u美、空氣乾淨、人人都很勤奮工作。日後有機會——我好喜歡這句話。

對了!我叫卓耀宗,我有個「小不點」的綽號。

我為自己短小的性器自卑,我儘量避開和別人一道廁所。我保存了一些愉快的回憶和親自參與過建屋計畫的傳單。我廿六歲那一年,獲得「改變一生的機會」——進入銷售部。

我坐鎮在「接待中心」,同時娶了接待中心倒茶水的小妹。

婚禮晚上,老闆答應讓我分期付款購買他下一批蓋的房子。不騙你,洞房花燭夜佔據我腦袋的是——我們的新房子。

就這樣,我繼續為我們的房子奮鬥了三年,雖然它只有十二坪。我叫卓耀宗,我身高一百五十公分,我前半生的成就可以用住宅坪數增加率來描述。

我現在住的房子是目前最受推崇的「樓中樓」,樓上樓下共六十四坪,也是乙太公司蓋的。

關於這棟房子,說老實話,我一點也不喜歡,挑高的天花板令人恍如置身於音樂廳中,我太太自某個隱蔽房間高聲呼叫時,音樂廳的共鳴效果便出現了。另外,餐廳則被安置在比客廳高一公尺的小平台上,誰喜歡懸在半空中吃飯?

我太太、丁太乙,以及那些一看到樣品屋或模型就立刻嚷著簽約的笨蛋們。

「唉呀!多麼新潮的設計!」我太太第一眼看到模型時便嚷了起來。

「客廳比路面高,餐廳又比客廳高,臥室看起來像在水平面下,你喜歡這樣的設計?」我對一位客戶說。

「多新潮的設計!」她用讚嘆來回答。

「這種設計有一個流行的名詞『智慧型』,它充分利用所有的空間,你住在堶探N像住在一棟家、辦公室、飯店、別墅的混合屋,符合多元化社會的要求。」

「我好喜歡!」我的客戶說。但願我也能這麼說。

(我應該很滿足了,不是嗎?房子代表身分、地位,從當年的十二坪到目前的六十四坪,我的身分地位增加了五百倍有餘;同時特製的鞋底也使我長高了,再沒有人會對我的身材投來奇怪的眼光;合身的西裝、昂貴的皮鞋加上手織領帶,有人還建議我去演電影,雖屬玩笑性質,仍有其象徵意味。我在家媬儦L幾次宴會,親戚朋友對屋堛甄\設讚不絕口,我該有虛榮心嗎?但是,在檢討我之前,請想想我的職業——大建設公司銷售經理,十餘年來,經由我手中售出的屋子不下千戶了,要問我對房子的感覺嗎?)

問:身為房地產專家,你對目前台灣所謂現代建築有何看法?

答:粗製濫造,儘管建材日漸高級,但粗製濫造的作風一直沒變。

問:什麼原因?法令、觀念還是社會風氣?

答:缺乏創造力與想像力,不僅公司老闆、建築師,連客戶都是。

問:可否舉實例。

答:看看售屋廣告,建設公司強調的都是坪數、建材、地段,購買者關心的是價格、折扣、付款條件。

問:那麼應該強調什麼?

答:應該強調建築本身。

問: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答:建築一般指的是,某種作為居住、活動、或囤積的物質結構,注意物質結構。

問:辭典是怎樣解釋的,建築:用土木建造、高大而不能移動的東西。

答:用塑膠不可以嗎?不必管辭典如何解釋,我要強調的是「結構」。

問:結構?

答:供人使用的建築就像你我的身體一樣,是一種有機結構,居住者和建築不僅在生活上相關連,同時精神上也應有不可分的依存關係,想一想人一生當中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得待在屋子堙C你住的地方是你個性的投射,同時它也反射它對你的感覺。你擁有一棟房子,不是只擁有一堆磚塊。你擁有的是自己的空間、你人格所投射的空間;在這堶情A你自成一格,如果處理得好,你會覺得自己是萬王之王,你住在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堡堙A你可以從這媯o號施令,不論它只有十二坪或六十四坪。

對於年輕時候因見識淺薄而選擇了一生的志業,我無話可說。

是的,如同我選擇朋友,選擇住所,選擇車子一樣,我無話可說。

甚至對於丁太乙諸端的剝削(可以說他上億的財產大半是我替他賺的),我更無話可說。

我保持這種心理上的「沉默狀態」長達一年。

(日常生活中,從我嘴埵R出例行的話,這些話包括:問候語、業務商談、購物時的議價、家庭閒聊、即興無甚意義的感嘆,事後記不起原因的爭吵,諸如此類。)

這一年開始於最後一批「休閒別墅群」售完後,結束於我偉大構想成型時。

這個構想可以用簡單的一句敘述點出:

——我將建造一棟史無前例的建築。

它完完全全為人而造,非為老闆、非為流行、非為建築法規、更非為設計師風格,完全為居住於它的人而造——。

我將此構想作成書面企劃報告,呈給老闆。

乙太建設公司年度企劃第一案本案起草人:銷售經理卓耀宗性質:繼「休閒別墅群」後推出性質不同的小型社區目標:百分之百銷售業績內容:(1)工地:未定。

(2)客戶:未知。

(3)建築計畫:無。

(4)資金運用計畫:無。

評估:暫時無法評估。

「這是什麼?什麼東西?」

丁太乙說:「請告訴我這是什麼?」

「乙太建設公司年度企劃第一案。」

「我沒看到什麼企劃啊?」

「這就是。」

「無字天書」,丁太乙笑起來,「老卓,你開玩笑是不是?」

「絕無此意」,我回答,「我想替公司完成一項偉大的建築計畫。」

「就是這個?」

「對,就是它。」

於是乎我開始解釋。

(我先攤開雙手作一個莫可奈何的姿態,就像偉人們面對需索無度的群眾。繼而加深臉上的表情,這麼作有其必要性,由於長期合作關係,近年來在交談中,彼此常會有心不在焉的感覺。)

「我一向就有自知之明,我從不是什麼偉大的設計師、建築師,我只是個盡職的——賣房子的人,我對賣房子很有一套,否則我們不會維持這麼久的良好關係,是不是?當然你丁先生是講道義的,即使我銷售成績不理想,也不致遭你苛責。幸好這種考驗從沒發生。也就是說,大體上公司、丁先生你都對我十分滿意,我簡單計算了一下,迄今為止,我一共參與了公司廿一項售屋專案,每一項的銷售率都在九成以上,我不是說公司有今天的規模我有多大的功勞,主要還是丁先生你睿智的領導,老闆並不是那麼好當,也不是只要有錢就能當老闆,總而言之,老闆實在不好當……。」

說到這堙A我停頓一下,靜待丁太乙臉上浮上笑意。果然——

老闆笑了,他的嘴唇緩緩咧開,就像拉開拉鍊,不騙你,拉鍊緩緩拉開。

我想:有些人其實只是一隻皮箱,拉開拉鍊,便會跳出適合他身分的物品。

「要不是年輕人作事不夠牢靠」,丁太乙嘆氣,「我老早把棒子交下了。」

「可是,問題不在企業本身」,我繼續說,「問題在於整個建築業,建築業急需新的刺激。」

「什麼!」

「建築業從來只知道賺錢。」

「不賺錢我們做什麼?」

「蓋壞一點、少賺一點;蓋好一點、賣高價。管它『鬧中取靜』、管它『文化學區』、管它『智慧型』、莫不是為了賺錢。」

「賺錢有什麼不對?」

「賺錢並沒什麼不對,就是從來沒有人肯為真正居住在建築物堛滿y人』動腦筋設計。」

「有呀,我們的建築師、室內設計、造景專家……。」

「都是為公司賺更多的錢動腦筋,你承不承認。」

丁太乙嘆了一口氣,彷彿碰到與錢有關的問題,他總要嘆上這麼一口氣。

「不談錢了,你剛剛說的『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告訴他,「我們公司蓋了這麼多房子,表面上強調的是美和實用,但完全忽略了居住者有地域文化的差異以及不同的美學觀點。我們能選擇旅館,但無能選擇永遠的居所;我們能挑選伴侶,但不能挑選鄰居。公司自始至終便忽略了『居住者』,雖然公司每次都強調『包君滿意』。」

「你真正的意思是什麼?」丁太乙問。

「我有一個構想。」

「你又不是建築師。」

「你也不是建築師,但房子事實上是你蓋的。」我說:「我這計畫其實不花公司一毛錢。」

「還不是先售後建的老套。」

「不是,我們連土地都不必預先取得。」

這個計畫是——

我找到在報社的一位記者朋友,告訴他這計畫,他捧腹大笑。

我以很嚴肅的眼神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

(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觀察一個捧腹大笑的人。他先張大眼睛,眼珠子轉了不多不少的兩圈,大概想看看四周圍有無同好,接著他的喉頭跳動了幾下,發出輕微的咯咯聲,繼而彎曲一下背脊,大約有二十五——卅度,同時手快速伸向小腹的位置,就在拇指觸及腹肌時,笑聲爆發出來。呣、呣、呣、哼、哼、哼、哈、哈、哈……。)

幾分鐘後,某種神秘的本能使他突然抬起脖子(弓形的姿勢不變),接觸到我凌厲的眼神,立刻他的笑聲凍結在半空中。

「我以為你在說笑,咯、咯、咯……。」

「你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得好好想一想」,他邊擦眼淚,邊作出思考的表情,「哈、哈、哈……。」

「樹南兄」,我說,「有那麼好笑嗎?」

「我在笑自己」,他收起笑聲,表情轉為嚴肅。

「你說什麼?」

「我但願能跟你一樣,某天早上,老闆打開報紙,看到社會版某個角落空白一片,上面只有我的簽名。」

「這麼說來,你贊同我的計畫了。」

「耀宗——」他拍我的肩膀,眼露智慧之光,「偉大的建築,真的,不僅建築而已,偉大的智慧,老兄,祝你成功!」

我希望獲得他實質的幫助,果然透過他的關係,市政新聞版一個星期後登了一則新聞。

〔本報訊〕乙太建設公司推出一項史無前例的房屋銷售案,不比一般建設公司,乙太提出了一個新穎的建築觀念,根據經理卓耀宗表示,「自助式建築」的觀念雖屬創舉,將來必成為房地產業重要的一環。顧名思義,「自助式建築」是指房屋消費者親自決定房屋的一切,包括:建材、建地、造型、裝潢、景觀、乃至於選擇他們喜歡的建築師。

雖只是一小段新聞,且帶點不情不願的味道,卻有將近百通電話打到公司來詢問究竟,我要所有接到電話的同事記下他們的地址,以便寄給他們一份書面的資料。

(順便提一下,此時丁太乙的態度,下午時候,我發現他斜倚在辦公室門邊,雙手插進褲袋,瞇著眼注視忙碌的電話接錄,我注意到他另一隻腳在走廊上,整整一隻腳掌,他的身體則在辦公室堙C一隻腳掌,這到底暗示什麼?)

於是,隔了一個星期,我準備將感興趣的二十三名客戶(僅僅感興趣而已,不能排除湊熱鬧的因素)集中在「香草茶藝館」堙A跟我一道的還有太乙的一名會計,她帶著錄音機和筆記本。

「經理你看大概會有幾個人來?」

「二、三十個總有吧。」

「很有趣的實驗。」

「如果成功,極可能改寫整個台灣的房地產銷售史。」

「經理就成為改變歷史的人了。」

「希望如此」,我說,「改變歷史的人永遠不是史學家,而是那些行動的人。」行動的人,多麼聰明的一句話。

接著,我們便跟這些感興趣的客戶們見了面。

第二次集會,下個星期天,老地方。人數卻只達三分之一,共有八個人。

我環顧四周,清了清喉嚨:

「我非常感動,沒有想到還有這麼多人支持這個理念,我只能說諸位都是有智慧的人」,我停頓了一下,等待掌聲結束,「祖宗和我們都深受住宅所苦,我們老是住不到合意的房子,不是地點不對,就是景觀不佳,甚至大門的樣子我們都不喜歡。但從來沒有人願意花時間去檢討它,大家都這麼想;反正一輩子住不到幾棟房子,何苦計較呢。這麼想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不對,不過換個方式,我們能說『反正這輩子討不了幾個老婆,討個麻臉婆子也就算了,何苦計較呢?』能這麼說嗎?」響起一片笑聲,「諸位今天的勇氣都將在房地產史上留下英名,諸位都是改變歷史的人。」我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在他們的嘴中被咀嚼,進而發出甜味來,「現在,大家不妨輪流自我介紹一番,並發表一點感想。」

△張宏眾,男,卅四歲

——我因為單身,真正的單身,在台灣沒有任何親人,所以我決定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過活,我現在不能確定究竟要什麼樣的房子,不過我絕對要與眾不同。

△李清麗,女,廿八歲

——我有一個三歲小孩,家堛漕ぃ馴由我作主,我參觀過無數樣品屋、實品屋,沒有一間令我滿意。我從小喜歡圓圓的東西。我要客廳、房間、浴室,都是圓形的。

△鄭向,男,四十九歲

——我跟內人沒有小孩,現在住的房子是促使我們加入諸位的原因。舊房子在設計上簡直令人難以忍受,而且不人道,洗手間竟然面對著客廳。真是太豈有此理!

△蔡添林,男,五十三歲

——我是個研究風水的人,我絕對支持這種自助式建築。

△柯玉美,女,卅二歲

——我是個服裝設計師,我喜歡有創意的東西,我要我的房子有自己的個性。

△曾祥言,男,四十五歲

——我有兩個老婆,各有小孩,因此常為居住問題傷腦筋,我希望新房子能容納兩個家庭而又各自獨立。

△趙念,男,四十六歲

——我在調查局工作過,現在經營一家徵信公司,我完全瞭解隱私權的重要性,我希望自己的屋子能佈置一些小機關,像秘密夾層之類。

△錢德進,男,卅九歲

——我從來沒有過自己的房子,也缺乏這方面的知識。我剛剛中了愛國獎券一千兩百萬獎金,我覺得我會喜歡貴公司的構想。

每個人的身分背景與參與動機都不一樣,不過這個難不倒我。

首先,我告訴他們,就跟解決任何政治爭端一樣,要建立彼此的「共識」。我的計畫是,先安排大家上半年的相關「課程」(當然這些課程要收費),每個星期兩個晚上,我會依序請來建築法規專家、環境學教授、工程師、名室內設計家等精簡扼要地傳授他們的專長。我甚至還擬請一位未來學家講授都市生活趨勢等課程。

這項計畫立即獲得大家的嘆賞,於是我把預先印製的課程與時間表發給他們,同時要求他們先交一筆「註冊費」。

「很合理」,曾祥言搶著說,「就像是一般建設公司的簽約金。」

「我好喜歡這個主意。」錢德進說。

「有沒有期中考、期末考?」柯玉美問,她的問題立即惹起一陣笑聲,「我最怕考試了,考試抹殺創意。」

「當然沒有」,我笑著說,「越認真上課,將來越能掌握自己的構想。」

於是,每個星期我撥出兩個晚上和客戶們一道上課。過了一個月,大家很熟了,漸漸能瞭解彼此的個性與需要(我準備了一本筆記簿把他們的生活習慣、性向等一一記下)。經過試探與溝通,慢慢地我們這個「自助建築小組」有形成一個大家庭的趨勢。

一轉眼,學期結束了。為了慶祝一個新階段的開始,我舉辦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家族旅行」,有家眷的帶家眷,沒有的一個人來(在這次旅行前,好幾個家庭已經互相來往)。我包了一部遊覽車,打算以四天時間作一次環島的「建築之旅」。

在旅行途中,我觀察到(同時也把觀察重點記在筆記簿上),幾乎每個人,包括學員的家屬,都以半專業的口氣談論景觀與建築。諸如:

「高速公路簡直是社區文化的大殺手,高速公路經過的社區,文化特色完全消失。」

「可不是嗎,為了配合高速公路,大家蓋同樣的房子,圍牆加高,灰色籠罩一切。」

「台灣人糟蹋自己的居住環境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馬路不斷修補、陸橋亂搭、地下道亂挖,沒有一條完整的街道。」

「大都市更糟糕,建築物沒有章法,可以稱為『世界建築的大雜燴』,顏色不調合,沒有逃生設備,沒有休閒空間,十足的『水泥叢林』。」

類似充滿批判性的談話,使我既驚訝又興奮,在旅行結束時,我記下這麼一句。

「此行收穫頗豐。」

這一陣子,老闆丁太乙的態度非常曖昧,他經常衝進我的辦公室,張開嘴,無聲地說了幾句話後迅速離開。我猜他是想詢問「自助建築」的進度,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終於,結束旅行後第二天,他開了口。

「旅行怎麼樣?」

「圓滿達成。」我說。

「前幾天有一家雜誌向我打聽你們的事,我告訴他無可奉告,事實也是如此」,他嘆了一口氣,「你什麼時候才向新聞界公開。」

「不可能,一公開我們的建築保險會像動物園一樣,遊客不斷,干擾正常家居生活。」

丁太乙搖搖頭,走向門口。過了五分鐘我發現他又站在我辦公桌前,一語不發。

「請坐,董事長。」

他結結巴巴地說,「耀宗,能不能也讓我參加?」

「唉呀!」我從座位上跳起來,張口結舌。「你……你……」

「咱倆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好談談。」

在咖啡廳堙A丁太乙說:

「半年來,看到你這麼熱心的投入,使我反省自己,坦白說,我現在住的地方不過是一座漂亮的大墳墓罷了……」

「丁先生,你——。」

「聽我說完。我出身農家,那種純樸的生活一直保留在內心裡,隨著年歲漸長,我愈來愈覺得現在表面上豪華的生活沒道理。我問自己,為什麼要住五百坪的大房子?答案是為了別人,為了孩子們的虛榮心,為了擺場面,為了證明自己事業成功。晚上睡在籃球場一樣大的房間堙A滋味並不好受。我常常想起童年時候和兄弟們擠在一張小床上,嬉鬧一陣後含笑入睡。」

「你的房子還得了室內設計獎呢?」我安慰他。

「屁的獎!」丁太乙說,「還不是為了乙太建設公司老闆的面子,我根本不喜歡那傢伙把我住的地方設計成博物館,牆上掛了我看不懂的名畫,古董傢具在我眼中根本是堆爛木頭,坐在金馬桶上大便,每天都讓我產生罪惡感。」

「那丁先生需要什麼樣的房子。」

「我要房子埵雀■猼晼C」

「什麼!」

「豬舍,豬住的地方。」他學著豬叫,還滿像的。

有老闆加入,大家都很興奮。理由很簡單,老闆是房地產專家,同時也經營建設公司。於是我們只花了一個星期時間,便選中了一塊地,當然供參考的建地有十幾塊之多,經過逐一討論,位於大湖旁邊的這塊地脫穎而出,我們給它的評語是:

「依山傍水、交通方便、有發展潛力。」

破土典禮之後,大家分頭行事,監工的監工,選建材的選建材,每三天作一次會報,工程預計五百卅個工作天完成。

身為「工地經理」,我要做的事項目之多不勝枚舉,小至發放工人薪資,大至和建管處打交道,都非得我出面不行。不過,我卻甘之如飴,就跟所有參與「自助式建築」的成員一樣,我們像看著自己小孩一天天成長,充滿了成就感。

完工的那一天,我含著淚望著這棟出於我偉大構想的建築物。

它的外表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雖然基本上是一棟五樓雙拼建築,但各種形狀的外觀(如李清麗的圓圓屋,蔡添林的風水多面體建築等等),以及五顏六色的外表,吸引了上千的民眾,和無數的記者,當然也產生各種意見,但這些意見早已被我們預測過了。

「恭喜!恭喜!」丁太乙向我道賀。

「大家的心血」,我說,「董事長還滿意嗎?」

「還用講」,他笑得合不攏嘴,「明天全國報紙的頭條新聞,搞不好我們還可以陸續推出這種建築。」

「它是個觀念,再造同樣一棟就沒意思了。」

「賺錢的觀念」,丁太乙摸摸我的頭,「我要進去看看我的豬舍了。」

且不管明天會怎麼樣。瞧瞧我太太的反應吧!

當她一腳跨進我們的新房子,她先尖叫一聲,然後昏倒。

我的房子最令人驕傲的地方是:它能充分發揮我的自卑感。

它的一切都是小號的,小客廳、小臥室、小桌小椅,完全適合幼稚園大班生尺寸。

所以,如果你來拜訪我,請隨時留心頭頂,勿讓吊燈或門楣傷害你。而且不要介意我自負的大笑聲。

潛意識的牢籠——評黃凡「房地產銷售史」

文.林耀德

出生於一九五○至一九五九年間的台灣小說家,自黃凡、東年迄王幼華、張大春,人材輩出。他們的作品對於繼承寫實主義衣缽者而言,是極具革命性的;他們關心的方向、支配的範疇皆迥異於粗糙的模擬論者,也和六○年代的現代主義小說家劃清了界限。由於他們提出的觀點與作品的實踐,更動了台灣小說的舊秩序,迫使寫實主義者的小說讓出主流的位置。

黃凡在台灣七、八○年代小說思潮中的地位,已透過創作的本身顯現。他質量並重,氣魄宏大,自《賴索》以降,各階段有各階段的開拓;就近期而言,《都市生活》一書不僅是黃凡個人創作生涯的里程碑,也是新世代小說家的重要「宣言」。論者曾將《都市生活》一集列入台灣「後現代」年表中,其實黃凡的後設小說(如〈如何測量水溝的寬度〉)、張大春的魔幻寫實(如〈將軍碑〉)……,就台灣小說史而言,其積極意義不僅在於置換現代主義,更是「後寫實」——在「寫實」主義的壟斷事業開始動搖之「後」——的「啟示錄」。〈房地產銷售史〉是黃凡一九八七年度力作之一。文中敘述者卓耀宗是個五短身材、性器短小的房地產公司銷售經理,他對自己的身材(性器)感到強烈的自卑,雖然經手了數十筆大廈(陽具的巨大化象徵)買賣,但在敘述中,他的成就感卻建立在一棟後現代式的五樓雙拼公寓上,包括老闆、卓耀宗以及八個客戶,他們按照自己的意志設計居住空間,整棟建築從規劃到完成,就像是十個精神官能症患者的自我治療過程。

小說開始,黃凡塑造的三個印象,已經揭示第一人稱敘述者的觀物特點,對於空間(招牌、名片、宣傳單)、抽象理念(所謂「創意」云云)以及人物(缺了右臉的老闆形象)的描寫,都是若隱若現、見微而指巨的線索。隨著敘述的進行,讀者也可以發現卓君不自覺流露出來的人格癥候(這正是一種精神官能症的癥候),以及他認知架構的自我解構——譬如說卓耀宗再三提到「智慧大樓」,而他與客戶對話時卻完全曲解了「智慧大樓」的定義,所謂「智慧大樓」系能接受大樓內外資訊,並加以分析處理,再做適當反應、處置的建築體,必須包括衛星接受器、溫度、煙霧感知器和電腦電話等內外界公眾通訊網路配備,絕非卓君什麼「樓中樓」的說法。在更不易被注意的地方,黃凡也裝置了隱匿式的警報器,提醒讀者卓耀宗說謊的可能,舉例來說,卓耀宗的「房地產銷售計畫」怎麼可能在報紙的「市政新聞版」出現?

(真的可疑吧!)

就卓耀宗銷售「創意」的原始構想來看,這項計畫企圖打破現代主義建築單調劃一的空間設計,同時也不滿足於後現代建築的裝飾性,而進一步追求個人心智和物理空間的「有機」結合,這似乎是作者透過建築業做一示範,預告一個嶄新的商業文化時代,藉「科技整合」(找專家為客戶上課、尋求設計上最大的可能)以改變舊有的都市空間配置,如此一來,本篇也可稱為「新都市的啟蒙史」吧。但深一層看,即使這麼一棟建築在學理上可能完成,所形成的卻是十個隔絕的副系統(主系統被遺失了),表面是「一」棟形體殊異的建築體,實際上卻是十個無法溝通的、心靈世界顯型的積木堆砌。在客戶追求個人意志(人格投射出來的幻設空間)的時候,同時也被鎖進一個密閉系統——潛意識的牢籠(董事長的童年、卓耀宗的自卑)堙C

讀者並不需要去推敲卓君整個計畫的合理性,這小說整個敘述內容的象徵意義不遑他求,當代台灣社會的集體潛意識就是具備著精神官能症傾向的,黃凡不過是為我們加以寓言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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