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國慶,讓人目眩神迷的煙火首度在高雄上空耀眼放射,彷彿新政府的強烈宣示,拉近南、北差距的動作已然展開,從此不再讓大台北獨領風騷,佔盡各種資源。
然而,若從台灣發展史來看,開發腳步由南而北一路走來,北台灣的發展曾經遠遠落後於繁華的「下港」。台北獨大的優勢是何時造成?又是如何造成?
在十月初台北市政府舉辦的《台北的生命之旅》攝影展中,一張「阿公阿婆遊台北」的大照片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一九七九年,一群六、七十歲的老人家由中南部各地來到台北,一路走馬看花,當他們親眼見到只能在電視聞其聲、卻不見其人的史豔文布袋戲幕後主角黃俊雄,個個開心的露出幾乎不見牙齒的大嘴。此情此景,說明台北當時已是近代台灣各地人們歆羨的「大觀園」。
時空回到阿公阿婆遊台北的三百年前,一六九七年,《裨海紀遊》作者郁永河從福建來到台灣,當時漢人多集中在南部,少有人能作一趟北部之旅。盡覽寶島風光的郁永河在書中形容斗六以北的台灣:「……至淡水,均荒蕪之地,材木遮天,荊棘餘丈,麋鹿成群,漢人足跡未到」。近來出版的《台灣史小事典》提到郁永河最可貴的貢獻是:記錄了「渺無人煙」的北部。
文明不入北台灣
清初台灣隸屬於福建省,設有台灣府(台南),與鳳山、諸羅(嘉義)等縣,諸羅疆域擴及台北、基隆,但先民實際開墾的足跡僅及於斗六。此時,林道乾進入北港已百年,荷蘭人在台南建立的熱蘭遮城,歷經明鄭名臣陳永華倡議的「文武兼治」,文風鼎盛。至於台北,並非郁永河說的不見漢人,「包括雞籠、淡水,原是明鄭時期流放罪人之地。」《台灣開拓史》一書記載了光華四射、摩肩接踵的現代台北的身世。
由於地理條件與交通工具的侷限,台灣先民強渡黑水溝,自然選擇最短距離登陸,台南離福建最近,又有天然港口安平,大陸貿易以廈門、福州為主,都使台南佔盡優勢。而荷蘭人最早引進蔗糖與稻米生產、外銷,也都適合平坦廣袤的嘉南平原,在經濟帶動下,台南理所當然成為政治中心,今天的南台灣之霸──高雄,當時由於泥沙淤積,水深不足,只是台南的「副港口」。
時序進入十八世紀,康熙晚期,先民摸熟北部地理環境,墾殖範圍越過大肚溪。台灣農產品也從稻米、蔗糖,擴展至樟腦、茶葉與煤炭,產業版圖往北大步邁開,北台灣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官方行政據點跟著擴散,在竹塹(新竹)設淡水廳、在新莊設縣丞,大台北開發史終於在各角落分頭開展。
鼎足三分
特別茶葉為北台灣帶來的「利多」,讓台北的發跡一開始就充斥商業氣息。英國人杜德在一八六五年由大陸引進烏龍茶,散植於北部丘陵地,在歐美與其殖民地喝茶風氣蓬勃帶動下,北部茶葉直銷歐美,成為台灣賺取外匯的一大利源,外商紛紛趕赴台北設行,道光、咸豐年間艋舺商況達到顛峰,終於有了「一府二鹿三艋舺」的美稱。
一八八一年,淡水港的貿易額已超過南部安平與高雄的總和,成為清季台灣最主要的港口,經濟重心的北移,悄悄改變北台灣的社經地位。兩次列強的挑釁事件,清朝對台灣愈加投注關愛眼神,更給了台北成為首府的機會。
一八七四年,日本登陸南台灣,挑起牡丹社事件;接著一八八四年的中法戰爭,法國在基隆滋事,象徵台灣已由過去殖民帝國的商船補給站,成為列強眼中的囊中物,清朝有了警覺心,在欽差大臣沈葆楨、丁日昌來台展開基礎建設後的十年,隸屬福建的台灣在一八八五年獨立設省。
為了強化對台灣的治理,沈葆楨決定了兩項政策,一是巡撫駐台,一是設立台北府,避免北台灣讓外人有可趁之機。在政治地位上,台北終於與設府近兩百年的台南平起平坐。
悠悠台北城
至於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在尋覓台灣首府所在地時,則由距離因素考量,最先選擇西部平原的「中心點」彰化橋子頭(今台中市南區)做為省會。可惜當時台中「社會條件不成熟」,「台灣都市史研究室」負責人黃武達表示,清末台灣陸路交通條件極差,南北往來靠的是港口海運,沿海城鎮鹿港才是中部重心,台中做為首府其實「寸步難行」。因此在台中省城施工期間,巡撫就暫駐在商業上已獨占鼇頭,外有基隆、淡水港,往來四通八達的台北。
鐵路更助台北一臂之力。清末推動改革的維新之士與保守勢力在朝廷僵持不下,新政一波三折,邊陲之地的台灣反對聲浪小,實業計畫遂在寶島首先推展。劉銘傳上奏「擬興修台灣鐵路摺」中,鐵路大業貫穿南、北,從基隆到台南,一視同仁。但在火車仍被視為黑色怪物的時代,做為台灣開發歷史最悠久的南台灣,地方勢力根深柢固,缺乏建鐵路的民氣;此外,中央財政困乏,劉銘傳既無「統籌分配款」可分,只好展開「清賦」,從清查民間稅賦想法籌設「自備款」,也因此得罪許多南部地主富紳。
在以商業凝聚人氣、開發較晚的台北,反而具有接受新事物的眼光,象徵現代化的鐵路因此在基隆破土動工。劉巡撫推動新政急如星火,進而將建築台中省城的經費「暫挪先修鐵路」,等鐵路有了營收「再籌建城分治」。結果劉銘傳去任前,台中省城建設十有九缺,接任的巡撫邵友濂只得奏請改台北為省城,台中首府的地位終遭台北取而代之。
光緒十九年,基隆至新竹路段通車,應了劉銘傳「鐵路開通,則商業可致繁盛」的說法,鐵路成為運茶出口的最重要通路,連苗栗、梧棲的樟腦都經鐵路匯集台北,再轉運基隆或淡水出口。此外,彷彿天意一般,工人建築基隆到台北段鐵路時,在八堵附近發現沙金,北部淘金熱一發不可收拾,多種因素互動循環,人口急速往北流動,從此北風壓倒南風,江山幾度易手,首府再沒有離開過台北。
打狗變高雄
台北府落成,火車才上軌道,巡撫到任不過十年,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給日本。日人入城,台北再度雀屏中選,成為日本總督府所在。
日本以台北為首府,首要考量仍是離祖國較近的地緣因素,殖民政府選擇統治中心,也希望能快速而有效的安置軍隊、文官、眷屬,新城台北,屋闊牆新,外圍盡是農田素地,開發潛力無窮,日本總督就此坐鎮,開始了五十年的統治。
為何日本不考慮當時人煙稠密、市井繁榮的台南、鹿港做為台灣首府?黃武達解釋箇中原因,清代都市的管理不同於「道路筆直、住商分明」的現代都市,正逢明治維新的日本人,接受了近代西方都市計畫的觀念,對台灣舊城鎮屋簷相連、遮天蔽日,與缺乏下水道、熱鬧嘈雜的市集廟會,一律視為髒亂代名詞,加上地方草根性強,易招致反抗等原因,「日人選擇台北作為政治中心極其自然。」
清朝與日本雖然都以台北為首府,為了進行全面性掌控,卻十分顧及時下所謂的「南北平衡」,因此並未造成都會發展的傾斜。為了「物盡其用」台灣資源,日人沿著清代留下的鐵路加速趕工,短短十三年,縱貫鐵路一氣呵成,沿線的台中也終於出頭天。在南部,日人在日愈淤積的安平港開鑿運河,高雄更是日據時代開發的典型「新市鎮」。懷抱征服亞洲野心的日本,疏浚高雄港作為南進基地,只有零星部落的打狗,終於由港而市,商行集結,躍升為南部熠熠明星。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同樣的,國民政府在後有追兵之下來到全然陌生的寶島,也選擇了台北定都,原因簡單,因為日人在台北進行的現代化設施較完備,台北既成首府,生意人需要與官方打交道、做公共關係,人潮跟著往此地集中,「只要是政治中心,都有日漸龐大的趨勢,更何況以商業、外貿為重的國家,」黃武達指出。
回顧台灣四百年發展史,城市的榮枯究竟是風水輪流轉的氣數所致,或是人為因素造成,實難斷定。從清朝在台北設府,歷經日據時代依照都市計畫「量身打造」台北城,到國民政府早期一心「反攻大陸」,而將台北視為臨時首都,整體都會管理因而延宕蹉跎了許久。今天的台北力朝國際都會目標整建,中、南部大埠台中、高雄也急起直追。二十一世紀的台灣都會發展,又將走向怎樣的面貌?
台北西門舊稱「寶成門」,清光緒二十三年的照片上,門口還有輕便鐵道通往城外。台北建城雖晚,卻後來居上,成為台灣建省後的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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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淡水河的舟船之利,促使艋舺成為「台北第一街」,進而使台北取代安平、鹿港,成為台灣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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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英國人引進烏龍茶,為台北帶來商機。當時的貴德街因茶而貴,華人與洋人開的烏龍茶莊、包種茶行櫛比鱗次,儼然「國際商業中心」,圖為茶莊大市時婦女們忙於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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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路為台北成為首府加一把勁。中部以北所產的樟腦、茶葉沿著鐵軌、一路駛過台北大橋,匯集大稻埕等地,再轉至淡水港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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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延平北路一、二段,曾是大稻埕最熱鬧的街肆「太平町」,商行林立,建築頗富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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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遷台,以台北為臨時首都。為安置來台商人,在鐵路兩旁搭蓋臨時棚屋,開設餐飲點心等商店,即後來的中華路,圖攝於民國四十八年,如今中華路面貌幾經更迭,不復往昔。

清末淡水河的舟船之利,促使艋舺成為「台北第一街」,進而使台北取代安平、鹿港,成為台灣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台北市文獻委員會提供)

清末英國人引進烏龍茶,為台北帶來商機。當時的貴德街因茶而貴,華人與洋人開的烏龍茶莊、包種茶行櫛比鱗次,儼然「國際商業中心」,圖為茶莊大市時婦女們忙於揀茶。(台北市文獻委員會提供)

鐵路為台北成為首府加一把勁。中部以北所產的樟腦、茶葉沿著鐵軌、一路駛過台北大橋,匯集大稻埕等地,再轉至淡水港出口。(台北市文獻委員會提供)

今天的延平北路一、二段,曾是大稻埕最熱鬧的街肆「太平町」,商行林立,建築頗富洋味。(台北市文獻委員會提供)

民國三十八年國民政府遷台,以台北為臨時首都。為安置來台商人,在鐵路兩旁搭蓋臨時棚屋,開設餐飲點心等商店,即後來的中華路,圖攝於民國四十八年,如今中華路面貌幾經更迭,不復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