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代，墨國北境的排華風潮正熾，連有「開埠元勳」地位的墨西加力市華人也難逃厄運。他們攜家帶眷、各奔東西，有人設法轉往美洲其他國家；有人則厭棄了異鄉生涯，高唱「不如歸去」。

歐陽民的父親便是一個例子。

十四歲就從廣東中山縣渡海來墨的歐陽老先生，當年從一個咖啡園堛漱p工做起，胼手胝足，攢了錢開小雜貨店，又娶了墨西哥女孩，夫婦倆辛勤工作，逐步擴充。截至一九三五年離墨時，他已擁有一整條街的店面，並兼墨市火柴、炭、啤酒、煤油等民生必需品的總經銷。

事業有成固然可喜，但「人在屋簷下」的感覺仍令人不安；加上孩子年歲漸長，不懂中國文化豈不愧對祖先？歐陽老先生於是毅然賣掉大筆產業，攜帶著墨西哥妻子及從十一到四歲不等的六個孩子，舉家返回中山縣故鄉。

返鄉後置田置產，生活相當平順，但偶爾也有小小的文化衝突。歐陽民的哥哥，曾任墨西加力市中華會館主席的歐陽輝回憶，剛回廣東時，母親及兄姊都要從頭學中文、適應家鄉規矩；另一方面，身為墨西哥人的母親，又嚴格要求子女在家講西班牙語，難免有些調適困難。不過，「在家鄉待了十八年，我母親不但中國話說得很好，也愛上中國了」，歐陽輝笑著說。

家鄉的日子平順，墨西哥的異鄉生活便被逐漸淡忘，尤其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水陸交通受阻，歐陽一家也就順理成章留在家鄉，耕讀傳家，別無他念。

這樣平淡而踏實的日子似乎很好，可誰又會想到，不能見容於墨西哥的華僑家庭，同樣也不能見容於自己的鄉土呢？

像許許多多回鄉置產的華僑家庭一樣，在一九四九年共黨統治後，歐陽一家被冠上「大地主」的罪名，父母被關進土牢一年，每天跪在玻璃屑上懺悔告白，連墨西哥籍的母親也不能倖免。飽受種種折磨驚恐後，歐陽一家終於變賣海外僅存的房子，買通關節，在一九五○年代初期逃至澳門，重新在異國統治下掙扎討生活。

夢想不到的是，一九五○年代末期，墨西哥國內的天主教組織寫信給墨國總統馬蒂斯，為二次大戰時流落在東南亞各地的墨國子民——只要父母有一方為墨人，或在墨國出生者——陳情，希望政府伸出援手，幫助他們返鄉。

一九六○年，墨國政府以約一百六十萬美元的代價，租了四架專機抵達香港，將從中國、澳門、菲津賓等各地匯集而來的一百多個墨西哥家庭——其中華裔佔了多數——接返「祖國」。就這樣，歐陽一家又恍如隔世般回到了墨西加力。

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歐陽輝藉著廣州珠海大學畢業的良好學歷，進入金融保險體系工作，如今更在全墨最大的美洲保險公司擔任專業顧問。至於在中國出生、對中國書畫有著深厚素養的歐陽民，則開班授徒，講授中國文化。而他們的父親，歷經大起大伏的歐陽老先生，則頂下一家小雜貨店，重新做起昔日熟悉的營生。直至去世，他再也沒有重回故土。

事隔卅年，歐陽一家講起往事已豁達許多。對他們來說，中國、墨西哥，兩者都是祖國，雖然兩者都曾背棄過他們。如今，美墨邊境自由開放的風氣已經成形，「排華」夢魘已遠；而對於中國大陸，由於親朋尚在，種種業務往來也日趨密切，昔日的怨怒早已被深切的「希望中國人的日子好起來」所取代。

歐陽一家的遭遇，在墨西加力華僑社會中堪稱普遍。曾經擺盪在中、墨之間的他們，今日終於能站在紮實安定的土地上，向前衝刺。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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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華裔子弟淡忘先人血淚開埠的經過，歐陽輝（左）、歐陽民兄弟曾自編自導「沙漠之龍」一劇，並製成錄影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