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群以為自己已將淡出舞台的中年舞者,卻在因緣際會下,開創了藝術生命的第二春,也為國內舞蹈劇場開拓了一片新天地......
二○○四年十月盛秋涼爽的夜晚,在宜蘭與台北兩地的觀眾,正觀賞一齣音樂與舞蹈的對話。

越界二○○○年度製作《不完整的寓言》,選用張愛玲的小說、楊牧的詩,影音與肢體相結合,創造出文學與舞蹈的新時空。
聆聽天籟
布幔升起,燈光乍亮,舞台中央流瀉著整片的黑紗幕,一曲淒美的樂音緩緩飄漫整個劇院,一位宛如從中國畫中幻化而出的隋唐仕女,手持琵琶奏演著哀怨的南管曲調步入舞台,她以拔尖又復溫潤的嗓音唱出淒傷的樂詞,牽動了台下聽者的悲喜情緒,只見燈光透出紗幕後的高台上,隱見一位彷彿西畫中女神的飄邈身影,正隨著歌聲舞出曼妙姿影,而在紗幕前,與女神對舞的凡人與女人,則極限地展舞著軀體以表達內心的激情。
當琵琶逐漸幽緩,遠遠地,小提琴拉奏起巴洛克古典西樂,凡人與女人的大舞動轉為懸絲傀儡的律動,之間的對舞似在尋覓情愫,又彷彿迷失在東西交疊的樂音裡,卻又自在地與音符融合成無國度、無時空的協奏舞。
再換個角度欣賞,端立舞台上的南管名師彈唱著動人的小調,一旁的舞者舞出傀儡人偶般舞姿,似乎正上演著說唱人所傳述的男女情慾故事;又像是一位凡夫,同時被女性舞者所代表的東方、西方,古典、現代所吸引,而穿梭在天上人間、古今交織的時空之流裡。當舞盡人去,獨留下天籟般的餘音迴盪在觀眾耳際。
這就是永遠在大膽探索舞蹈形式的「台北越界舞團」的新作──《天籟》,藉著舞動的輕影與樂音,俯探文化遷流,更扣動人的本心,讓觀眾的藝術視野,自認知中向外圈散。

有別於以往的舞蹈劇場模式,羅曼菲用純淨的動作與聲音元素構建新舞作《天籟》。圖為南管曲藝名師王心心吹奏洞簫之神情。
舞蹈之外
「成立至今,最高興聽到觀眾說:『這個舞團是有想法的。』」《天籟》編舞者、自「越界」創團開始即擔任團長的羅曼菲,認為舞團的成立不能只滿足藝術家個人的創作欲念,更要觸動觀眾,讓觀眾得到最精緻豐富的心靈饗宴。
為此,羅曼菲打破舞蹈藩籬,每次邀集國內不同藝術領域中的傑出工作者,從文學、戲劇、音樂甚至服裝與空間中,去探索身體的奧秘、延展舞動的極限;也藉著舞動,來呈現跨界思索後的種種意念,激盪出一齣又一齣令人驚豔的作品。
一九九四年,「越界」發表首部作品《失樂園》,結合了林克華的舞台燈光設計、林慧玲的音樂、靳萍萍的服裝、田啟元的戲劇,到古名伸和羅曼菲的舞蹈,築構成多元舞劇。
緊接著一九九五年「越界」與香港名編舞家黎海寧合作《傳說》,將林懷民二十年前的作品《白蛇傳》加以改編,成為穿插今古人物與現實虛構交織的魔幻世界。
而「越界」最賣座也叫好的鉅型音樂舞劇《天國出走》,不但大手筆邀集台港及旅澳的優秀舞者,更與流行音樂天王羅大佑攜手走入國家劇院,嘗試融合搖滾、戲劇、裝置藝術與舞蹈,以戲劇性的肢體語彙、超寫實的場景,刻劃二十世紀末的種種掙扎與狂想,令觀眾屏息驚嘆,更吸引了許多從來不看舞蹈的年輕人到場觀賞。

一九九七年的《天國出走》,暗諭上個世紀末,人類面臨的掙扎與狂想,舞台上以舞蹈、戲劇、紀錄片、超寫實場景、事件等多媒體呈現,極具震撼力。
永恆的實驗與探索
到了最近這場《天籟》,一直希望與音樂家合作的羅曼菲,試圖讓南管曲藝家王心心、大提琴家許家銘,及小提琴家盧耿鋒站上舞台,成為舞蹈的一部份,而不只是幕後配樂的角色。她同時也邀請曾獲巴黎國際現代舞金獎的大陸編舞家邢亮與名指揮家江靖波共同合作演出舊作《某時》。
十年來,「越界」以最資深專業的菁英陣容,進行一場又一場充滿張力的實驗探索:「藝術最怕重複過去,」羅曼菲說,每位舞者都希望突破肢體極限 ,編舞者也希望將更新的意念和劇場元素作更巧妙的揉合,這樣「好奇」和「好玩」的活潑心意,讓他們跌跌撞撞卻也無限滿足。
羅曼菲以自己的《天籟》為例,她捨棄了以往單純的說故事方式,轉而把腦海中多層次的動作和畫面具體呈現。舞者傀儡人偶般的舞姿,加入了之前她在劇校學習的京劇身段,搭配南管詞曲後更覺餘韻無窮,但整齣舞作仍保有她一貫以來對肢體大動作及身軀空間伸展的風格。羅曼菲說,這齣舞讓她非常「過癮」。

越界的四位創始舞者,因創新的共同理念而聚,但去年新作中只有鄭淑姬還在舞台上,其他三人已逐漸回歸幕後。
「越界」四人組
回溯「越界」的緣起,十年前,三個女人一個男人,在四十歲來臨的當下決定自組舞團:羅曼菲、葉台竹、鄭淑姬、吳素君把舞團定名為「越界」,正適切表達了他們的自我期許和想法。這幾位都是撐起「雲門舞集」的第一代舞者,在舞蹈界奮鬥了十數年,已疲倦於僅存表演、排練、進出國內外巡迴演出的生活,但在逐漸淡出舞台,轉而執教或成為編舞者後,卻又發現自己仍有許多沒有釋放的能量、來不及開發的潛能,以及最重要的,對舞蹈揮之不去的狂熱。
對他們而言,「越界」不僅代表跨越年齡和體能的限制,突破表演形式及舞台空間的框限,也代表結合各個藝術領域,擴展舞蹈劇場的空間。
舞團創立之初,經費幾乎全由四位創始人自掏腰包,大家都是同一舞團出身,不但默契十足,對舞團的經營也有共識;在職場上,大家各有教書、編舞等穩定收入,利用工作之餘全力投入舞團,組團至今從未支領薪資,連最繁瑣磨人的行政工作,都為了節省開銷而由大家分擔。
每場演出的製作費,除了無法避免的場租、舞者、文宣費用外,幾乎所有協助舞團的廠商或個人,從服裝、舞台佈置、燈光、音樂、合作演出的藝術家......,都是情商後的義務贊助,憑藉大家對藝術共有的熱情而酌收微薄報酬,甚或分文不取。
「表演的規模可以小而精緻,但決不能因經費拮据而作出簡陋的作品。」羅曼菲知道,舞團水準若無法走出國際,就難以永續經營,所以她特地邀請國內舞台燈光設計界的知名好手林克華加入團隊成為固定團員,有了林克華的友情支援,舞團才敢成立。
獨立舞團的困境
十年來,國內的藝術欣賞風氣成長有限,欣賞舞蹈的人口更少,舞團取得的政府補助比例也最低,僅有大型職業舞團像「雲門」及皇冠的「舞蹈空間」等,因有企業的長期贊助而能勉力維持;至於「越界」這樣的獨立舞團,「只是個讓大家寄放夢想的地方」,除了不斷燃燒創辦團隊滿滿的熱情外,幾乎少有其他的資源挹注。
為了讓獨立舞團不必孤軍奮戰,個性以直爽熱情著稱的羅曼菲也曾異想天開,希望國內眾多的獨立舞團能成立「聯合辦公室」,以免除編舞者又要自己擔任舞者、又要聯絡其他舞者排演,還要找經費、找場地、應付媒體......等的窘迫不便,可惜藝術家們各有理念,這個構想最後只好忍痛放棄。
不管大環境如何,看過許多舞團興衰的羅曼菲卻認為「越界」很幸運,雖然沒有固定的企業認養贊助,卻因四位創始人在雲門時期扎下的良好基礎,不但有許多人脈資源可以運用,還有基本舞迷的支持,而這些隨著歲月成長的觀眾也帶領出下一代的新舞迷,讓「越界」不受景氣波動,始終展演不輟。
話雖如此,「演出的製作費逐年縮減也是事實,」羅曼菲語氣黯然下來,通常製作一場小而精緻、六至八人的戲碼,至少需要上百萬元的經費,政府財政趨緊後,對舞團的最高補助從以往的八十萬元一路降到目前的二、三十萬元;以往關注文化藝術的企業,也因連年不景氣而逐漸縮手。左支右絀下,唯有受邀出國演出,才有機會把在國內演出的虧損彌平。像二○○三年「越界」受邀到香港公演,賺了五十多萬元收入,至今團員們仍不時提起。
讓年輕人看到希望
羅曼菲感嘆,舞團在台灣發展的空間有限,需要政府和民間更有力的帶動,像「雲門舞集」在國泰集團的固定贊助下,會定時前往城鎮郊區舉辦義演,培養了許多新生代觀眾,也造就了更多舞團人才;但是最有贊助實力的科技新貴們,在年終節慶犒賞員工時,卻寧願花大錢請流行音樂藝人來演唱,讓為數眾多的精緻藝術團體無法拓展演出場域,只能在飽和的市場區塊中爭逐競演。
藝術市場萎縮,已影響到未來的人才培育。羅曼菲指出,許多從小考入舞蹈資優班、才華洋溢的舞者,長大後卻只願意進入學校或開班授徒當老師,不願意在純藝術領域裡「作白日夢」,而國內的大型職業舞團不到五家,根本無法容納年輕舞者,也導致人才星散,斷層現象令人憂心。
「在這個領域上,要讓年輕人看到希望、未來,而不是凋零,」「越界」十年,始終不斷在思索舞蹈本質,也思索著台灣舞者出路的羅曼菲,希望「越界」能扮演一個重要的驛站和中介角色,讓台灣的舞蹈之路越來越寬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