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等兵到藝術系主任,其間路途漫長、艱辛,不可以道理計,「畫畫,畫好畫!」是李奇茂始終執著的。
二十多年前,國畫大師張大千在臺北市的中山堂舉行畫展,有個毛頭小夥子在會場流連忘返,看得如醉如痴,結果居然誤了回林口營區的末班車,只好披星戴月地走回去,他一路走一路回味在畫展中所吸收到的點點滴滴,深感「不虛此行」。二十多年後,這個傻小子也在臺北開畫展了,會場中冠蓋雲集,許多要人都來道賀,張大千也來了,他在每一幅畫前細細瀏覽,然後,握著這老小子的手說:「奇茂,硬是要得!」——
「畫畫,畫好畫!」仍是李奇茂世界的全部。
李奇茂個兒好大,大約有一八二公分高,大約有八十五公斤重,紫膛臉,聲若洪鐘,活像傳說中的關公。他豪爽熱情,很會說笑話,穿的又是體貼的太太為他精心選購的摩登服裝,所以看起來實在不怎麼像個「藝術家」,但是,這都無礙他在繪畫上多年來所投注的心血與所下的苦功,更無礙他如今在藝壇上所佔的地位。
李太太張光正笑了,她說:別看他現在穿得人模人樣的,當年他可真是不修篇幅邋遢得很呢。我們初見面時,他穿著一件破汗衫,腳上一雙左右不分的破皮鞋,滿頭亂髮,滿臉鬍樁,真有點兒像個江洋大盜!我們結婚十八年來,不知下了多少苦心,才總算把他薰陶到現在這個模樣!
李奇茂在一旁聽著,毫不以為忤地哈哈大笑,然後說:「我只知道畫畫,只會畫畫。除了畫畫,其他的事一概處理不好。」藝術家的妻子不是好當的,十八年來李太太也遍嘗了甜酸苦辣的滋味,但她毫無怨言,「愛他,照顧他,幫助他,體諒他。」——是李太太生命的全部。做他的妻子、情人、管家、秘書、經紀人、翻譯……等等,李太太在這多重角色中應付裕如。而今,李奇茂的畫受到了各方的重視與讚美,所有的辛勞,也都感覺值得了。
李奇茂今年四十六歲,他從小愛畫,啟蒙師是他的家庭教師陸化石先生。陸先生當年在李奇茂的家鄉是個突破傳統的人物,他對中國傳統畫的技巧嫻熟精深,但卻不願畫古畫,而總是畫些現代的東西,這種古今的揉和,給當時愛畫的李奇茂很深的感動與眩惑,他當時即下定了決心要走陸老師的路。
開始入學堂唸書以後,除了美術課,李奇茂什麼也不愛,因此,其他功課的成績也不太好,數理尤其差。共匪作亂後,他從軍跟著部隊來台,當了好幾年的二等兵後考入政工幹校的美術系就讀。
幹校三年,李奇茂成了校內上上下下人盡皆知的「大人物」,這是因為他在生活上,比任何人散漫迷糊,但是在畫事上他又比任何人用心、努力,老師們稱他作「雅賊」,因為他真會觀察、吸收、乃至運用別人的技巧,他看起來迷迷糊糊、無所用心,其實他用心地「剽竊」每位老師和同學的長處。
在校期間,李奇茂包下了校內所有的壁報、標語以及幻燈片的製作,他畫得又快又好,真是這方面的專才,但他心中另有主意,他絕不以此為足,他要畫些在畫壇站得住腳,有藝術價值的東西。
畢業後,他被分發到金門去擔任繪製心戰傳單的工作,他喜愛這份工作,因為這是極具意義的。他也勝任有餘。
但在繪製的餘暇,他就像個獨行俠似的,各處寫生,他不怕苦,也不怕危險,甚至在八二三砲戰發生時,他仍然在槍林彈雨之下繪出了「八二三砲戰記實寫生」,「當時我什麼也沒想到,只想到『畫』,畫下這個偉大的戰役,畫下金門軍民堅苦卓絕的精神。」蒼天未負苦心人,他忠實、完整地畫下了,自己也纖毫未損。後來他開了一個八二三砲戰寫生畫展,這讓許多人在驚訝之餘,也深深地受到感動——沒有人想像得到在那樣危險的情況下,會有人不躲在戰壕裡,反而四出畫畫,畫得是那麼多,那麼好,真的為歷史留下了記錄!
李奇茂也始終自豪——他曾對時代負責,為這苦難的時代,留下了許多畫面的記錄。
也就憑著這份傻勁與執著,他不停地畫,他深厚的素描底子,就此培養成功。在技巧上,他更長於水墨,至於版畫與雕塑,近年來已甚少製作了。他喜歡民問樸實的民情風物,揉和了西洋透視原理,他以極具絕對性而快捷的水墨筆觸作為表現手法,他泛寫台灣鄉村所見的牛群、羊隻或嬉戲的牧童,當然,也少不了他童年所見的冰天跑馬或荒漠行獵等的民初景物。對於這類樸實的景物,李奇茂落筆迅捷,縱情揮灑,在粗獷渾厚中,又有著靈秀輕逸之氣。
他尤其擅用類似攝影技巧中逼促的大鏡頭手法,誇張前景,急迫地淡化遠景,刻意將景物的空間意義予以誇張,使視線消失在深邃的虛白之中,以強化無限的第三度元。這種安排在國畫中不太多見,縱有,也以李奇茂的處理功夫高人一著。
在中國傳統的寫意繪畫中,向以靜態寫意為主,李奇茂的畫則在表現動的美感,或脫韁奔馳,或婀娜多姿,那種動感與神韻,是相當感人的。
古人說:「用筆易,用墨難,用水更難。」
墨與水膠和成為墨彩,其妙用與水彩相若。經過幾十年來的琢磨,李奇茂在墨彩上的體驗已到運用自如的地步,這不是一蹴可幾的。在顛沛流離的日子中,在危險困厄的環境裡,他總保持每天作畫的習慣,在沒有宣紙的時候,就用白報紙;沒有白報紙時,就用可拾的廢紙;連廢紙都找不著時,就是草紙也可拿來應用。
也就是這樣持續不斷地畫,方能悟出水墨畫的訣竅,也找著了屬於自己的繪畫之路。
如今,這二等兵畫家不僅已在國內畫壇大放異彩,並受聘為國立藝專的美術科主任,同時,他的水墨畫在國外也受到極高的評價,他曾遠赴美國、西班牙、義大利、法國、泰國、新加坡、韓國、日本、香港等地舉行畫展,都有圓滿的成果。
至今他仍保持每日有恆作畫的習慣,有時靈感枯竭,筆風不順,他可能一連撕去數張畫紙,這時,他會走到屋外去散散步,透透氣,重新以心靈的眼觀察一下週遭熟悉的景物,然後再回到屋裡,仍然繼續下去。他不允許自己懈怠。他說:藝術創作之路是艱苦的,唯有不斷的用心練習,方能保持技巧的圓熟。
當初我選定了這一行,即已有此心理準備。況且,光是技巧成熟也沒有用,在意境上還要能不斷創新、提昇,所以,還得繼續不斷的努力。
突破自己,並非易事,但以李奇茂的作法,加上他努力的習慣,更上一層樓,又上一層樓,是會一直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