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路況，隔「海」有耳

作家張曉風去年到大陸湖北同濟大學訪問時，遇到一位年輕的講師。待人熱忱的他表示喜歡聽「中廣」，不喜歡聽「中央」。本來張曉風以為他只是在對她客氣示好，沒想到他停了一下又說，他還愛聽台北的路況。

四年前，光華編輯李光真到巴西採訪時，一位從台灣移民過去的華僑透露，他在異鄉的生活中每天早上一定要做兩件事，做運動和收聽台灣的路況報導。

為了掌握台北的交通動態，警廣記者張子榮搭乘空中交通警察大隊的專用直升機，在空中播報路況。（邱瑞金）

你的噩夢是我的美夢

別以為他們是少數特例。

住在福建省霞浦縣的青年鍾中雄，就曾寫過一封信給專業播報路況的警察廣播電台交通網節目主持人陳孋輝。他信中表示，他用的是迷你收音機，雖然天雨時訊號會減弱，但他一直是警廣的忠實聽眾。

鍾中雄來信的用意，是希望能參加那陣子警廣舉辦的「職業駕駛人歌唱大賽」賽前聽眾猜謎活動。有趣的是，他猜的十三號，後來真的拿到冠軍，警廣還特地買了一份禮物寄給他。

現住在美國加州的前「上海經濟早報」駐北京主任張偉國還沒離開大陸前，也常常利用短波收音機收聽中國廣播公司的路況。他有很多朋友，甚至包括海南、北京的同事都很喜歡聽台灣的路況報導，有時聽到一件趣事，大家還會拿出來開玩笑，成為共同的話題。

中廣對大陸地區的廣播涵蓋圖。（資料來源：中廣）（廖慈文繪製）

遊台北，身歷聲

拜路況報導風靡之賜，中國時報和自由中國之聲對海外華人舉辦的聯合徵文「如果我能到台灣」，一位大陸聽眾就寫信表示，他最想看看台北的大塞車。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海外聽眾都喜歡聽台灣的路況。自由中國之聲海外部本語組記者蘇文彥曾收到過大約十封有關中廣路況報導的海外聽眾來信，表示喜歡與不喜歡路況報導的大約各半。不喜歡的人指出，路況對他們一點用都沒有，佔用的時間還不如拿來播報其他新聞。

有人反對是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根據新聞學的研究，「閱聽人所選擇的資訊大多與自己切身相關，或與自己的地域接近」，政治大學新聞系教授汪琪指出，「但是海外華人或大陸聽眾喜歡收聽台灣路況的現象，卻和理論完全相反。」

為什麼會有幾乎一半的人如此「違背常理」呢？

在湖北遇到那位愛聽台灣路況的大學講師時，張曉風也很好奇他為什麼愛聽跟生活毫不相干的台灣路況。但因彼此不熟，她沒好意思開口問，然而文學家的敏感，讓她從他的眼神中猜出這樣的答案：

「對他而言，台北是一個夢……而聽著路況報導，他彷彿參與了這座城，他恍然與這城同其步調同其脈息。終其一生，他未必能親自一睹台北，但在路況報導裡，他神遊了台北的通衢大道。」

為了更有「人味」，中廣播報路況時，刻意安排在人聲嘈雜的辦公室進行。圖中人物是號稱「馬路小天使」的李雅媛。（邱瑞金）

我心已隨聲回鄉

她猜得可能「雖不中，亦不遠矣」。

根據那些寫信給中廣，表示喜愛聽台灣路況報導的大陸聽眾表示，主持人路況播得十分有趣，收聽的時候，他可以想像台北的忠孝東路是個什麼樣的景況。

其實不論警廣、中廣，當初都不是刻意要對海外播出路況報導的。警廣台北台的電波往南最遠只到新竹，但往北卻不意涵蓋了大陸的福建地區。而中廣，則是從民國七十八年起將新聞網節目對大陸及整個美洲發射短波，而穿插在每節新聞後兩分鐘的路況報導，就這麼被「夾帶」出去了。

根據傳播學者研究，短波聽眾收聽外國廣播節目，是為了聽自己國家沒有的東西。像阿拉伯聽眾愛聽美國的流行音樂；鐵幕裡的聽眾則多收聽政治方面的訊息。大陸「六四」及蘇俄政變時，執政者對內封鎖消息，許多人就靠短波獲知真相。全世界的短波節目中，只有中廣有路況報導，而竟也有許多聽眾對它感興趣，就更是稀奇了。

中廣新聞部經理李宗桂表示，他們一開始也認為不必對海外播出路況。但考量到節省人力，便決定不另外製造節目。「其實和台灣同步播出，海外聽眾聽起來很有親切感，覺得和國內息息相關，沒有離開。對大陸聽眾而言，這樣的節目可信度反而更高」，他說。

事實的確如他所言。

經常把台語講得「笑果」非凡的秦晴，在警廣播報路況的風格也獨樹一幟。（邱瑞金）

最有台灣的味道

張偉國表示，大陸本身的廣播是意識型態的工具，而以前聽自由中國之聲，覺得也頗有政治性，所以比較不感興趣；他偶然間聽到中廣的路況報導，發現主持人在播路況時，經常藉題發揮議論，精彩的地方不亞於大陸的相聲大師。「我本來都是聽英國的BBC，就是因為聽了李雅媛的路況節目，才開始聽中廣。」

本身也從事廣播工作的張偉國認為，台北的路況報導已經不是單純的交通報導，路況反映的不光是交通問題。台灣汽車的數量及性能，反映出台灣的經濟；開車人的習性、駕駛人之間的合作或互不相讓，也反映出社會風尚。此外，由主持人的批評，也可以看到政府部門對交通的管理。

「對於沒到過台灣，而想要了解台灣的人，我建議他聽路況報導。這裡面有很多生活的方方面面，是最不能作假的」，他說。

像張偉國這樣專業、從社會觀察的角度來欣賞台灣路況報導的畢竟是少數，大部分聽眾愛聽的原因都是主持人說話有趣。他們表示，大陸生活很壓抑，緊張慣了，聽到台灣路況報導主持人談話的風格那麼活潑灑脫，覺得耳目一新。這正如政大新聞系教授臧國仁所言：「我們聽是因為實用，他們聽是為了娛樂。」

因為路況報導大紅，警廣的招牌也愈擦愈亮了。（邱瑞金）

要你好聽

台灣路況的娛樂「笑果」，在全世界可能首屈一指。

張偉國在美國為了開車，也常收聽當地音樂節目中間插播的路況報導，「就是照著稿念。比起台灣來，那可呆板多了」，他說。

「在台北開車真的很可憐，路況每天聽起來都差不多——堵！堵！堵！如何給聽眾一些新鮮感就很重要」，負責播報警廣每天下午四點到七點尖峰路況的主持人秦晴的作法是儘量利用聲效。

像播報撞車時，她會用她那清脆嬌嫩的嗓音告訴聽眾「現在中山高速公路北上四十公里靠近林口交流道的地方，發生了一起連環車禍，有三部小客車、一部大卡車，還有一部大客車砰！砰！砰！砰！砰！撞在一起，整個車流已經回堵到中壢了喔！請各位駕駛朋友提早下高速公路，改走省道。」

另外，就是穿插閩南語。秦晴表示，一開始她是應聽眾要求學習講一點閩南語，結果沒想到聽眾聽她用那口「外省台語」播報路況，竟然樂不可支，覺得太好笑，太逗趣了。再加上她常使用一些十分嗲氣的語詞「嘜按哪啦！」（不要這樣！）像是小女生在撒嬌，讓他們開車時一掃「鬱卒」情緒。有一次她放一首歌「歸去來兮」，又用她那蹩腳的台語念歌名，結果笑倒一票聽眾，原來，她把歌曲說成台語發音的「乾脆來死」了。

而秦晴這種「三八」的播報風格，竟塑造出獨特的魅力。世界新聞傳播學院口語系舉辦的八十二年度傑出說話魅力獎，在傳播類人士中，秦晴就排名第二，僅次於說書歷史長達二十年的吳樂天。

點心時間

只在早晚尖峰時間播報路況，無論時間、人力都和警廣交通專業電台全天候播報路況不能相比的中廣，採取的策略是——把路況報導當成餐館的小點心，儘量讓它有特色。所以希望主持人表現出個人風格。

為此，雖然每節播報路況的時間只有兩分鐘，但主持人卻花了很多心思。像現負責播報中廣晨間路況的陳珣瑩，每天早上七點多就開始打電話到各交通單位詢問路況，然後開始蒐集相關資料，希望每天給聽眾一個新鮮的開場白。例如某天，她對聽眾說，「新聞時事中有很多海砂屋，最近又發現了海砂橋，您知道它長在哪裏嗎？正在大肚橋上的聽眾，恭喜你中獎了，你正在實地勘察著呢。」

「台北的路況再怎麼提供其實都很難走，所以我希望報導時儘量活潑，努力發揮想像力，把現場情境生動地描述出來」，她說。

例如報導一次不太嚴重的車禍時，她說「在某某路段有兩輛車沒有經過彼此同意，不小心耳鬢廝磨了一下。」有一次兩位駕駛人為了搶一個停車位，最後大打出手，竟拿出一模一樣的開山刀。她便調侃地說，「台灣何時變成騎車必戴安全帽，開車必帶開山刀哪！」為了製造效果，她不但穿插閩南語，甚至常配合路況唱上一段呢。

談笑間，塞車灰飛煙滅

中廣播報下班尖峰時間路況的李雅媛更是強將。「她的反應快，經常把路況和新聞結合做反諷，結果有褒有貶。有人非常喜歡；有人則認為玩笑開得太過了」，李宗桂說。

例如有一次大颱風天，已經風大雨急，到處淹水了，人事行政局還是說要照常上班，很多人打電話到電台抱怨。李雅媛播路況時，就提醒大家在行進間，要注意路上的招牌，「其中搖得最厲害的，就是人事行政局那一塊。」

還有一次，高雄辦區運，市長吳敦義說要把聖火傳到釣魚台。結果日本自衛隊在釣魚台六海浬之外就把我方人員擋駕了，而吳市長則對民眾說「我們精神視同到達」。第二天李雅媛播報路況時，就對聽眾說：「各位駕駛朋友，現在路上塞車，不過沒有關係，在靠近辦公室十二海哩的地方就視同精神到達，不必打卡了。」

「警廣是廿四小時帶狀節目，路況報導要儘量詳盡，著重繼續追蹤；我們時間少，就要注意包裝，出奇制勝」，李雅媛比喻，警廣如果像言情小說，那中廣就是四格漫畫。一開始她這樣的風格還有不少老先生打電話來罵她「破壞中廣形象」，如今日益受到好評，已經愈玩愈大膽了。

正因為台灣路況報導的節目做出了風格，讓不需要它的人也聽出興味，甚至成了其他地區難見的特色，新加坡「麗的呼聲」電台在考慮從台灣各電台中，選擇一家做國際聯播節目時，就決定找警廣。

路況戰火也放洋

現在每個禮拜五早上十點，全新加坡正收聽當地最大電台「麗的呼聲」節目的聽眾，也會不時聽到警廣節目主持人顧璇提醒台北的駕駛人「建國高架路的車禍已經排除」，「新莊大拜拜車多擁擠，建議開車經過的朋友繞道行駛」……等殷殷叮囑了。

其實，隨著警廣、中廣的路況報導大受歡迎，台灣許多電台都已經加入播報陣容。像是台北電台、台北國際社區電台（ＩＣＲＴ）、台南的電聲電台，以及台中的交通電台。這些電台在國內的激烈戰況，不知道會不會因為海外聽眾的增加，而把戰火延伸至海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