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向死的存在」
問:您在自序中提到,您將原書名主標題從「死亡的尊嚴」,改為「死亡的尊嚴與生命的尊嚴」,是否意味著死亡的尊嚴也是一種生命的尊嚴?
答:的確,死亡尊嚴的品質,應該包括在整個生活的品質中。生活品質在中國人的了解中,並未包含「如何有尊嚴地死去」這一項。在我認為,死得痛苦、死得沒有意義,自然降低了整個人生的生活品質。
問:在主觀上您希望這本書能帶給台灣社會怎樣的影響?對讀者傳達何種訊息?
答:最主要以自己差點死去活來的經驗,結合哲學、宗教學、臨終精神醫學等等對生死學的研究,站在現代人的立場,重新探索生命的意義與對死亡的挑戰,希望能稍稍帶動國內對死亡教育的反思。
我有位在北美洲某大學任哲學系系主任的老友,他早年在學術界即享有高知名度,之後也從事些商業活動,而獲取高利潤。他一聽說我患癌症後寫此書,馬上表示:「這本書我要看。」他說:「我錢也有了、名也有了、權也有了,現在只剩下這個問題(指面對死亡)」。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曾說:人是「向死的存在」。不論地位高低、權勢大小、學識豐富與否,只要是人,都面臨同一問題——在死亡之前人人一律平等。
死亡的庸俗化
而台灣社會高度的經濟發展,卻沒有深厚的精神文化做基礎,因此在處理死亡這個終極課題時,常會出現很多奇怪的現象。像是民間盛行的「五子哭墓」,就顯示中國社會完全把死亡庸俗化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我在一九八四年回台灣時,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街頭上一長列的殯葬隊伍,阻礙交通、大聲喧譁,這種把死亡拉到世俗人間來衡量,只管自家排場,而不論他人權益的現象,顯示我們並未真正尊重死亡。
問:您一再提倡「現代生死學」,究竟現代人要用怎樣的生死智慧來面對死亡問題?怎樣的死亡才是有尊嚴的死亡?
答:我在書上強調有尊嚴的死亡必須基於哲學、宗教上的種種理由,能夠死得安然。但我今天必須稍稍修改我的意見;起因在一場和作家平路對談時,她提出若有人經歷了生命的探尋後,仍是不甘心地死去,或寧可憤怒地面對死亡,而不想自然安然的死,難道這樣的死就沒有尊嚴嗎?
我今天已不願用一個普遍命題說:怎樣的死亡是有尊嚴的,因為在一個多元開放的社會,沒有人有資格這樣說。
儒家不重視個人人權
問:中國人受儒家思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影響極深,這也常在討論現今社會與死亡有關的問題,如自殺、安樂死時,引起不同的討論。您以為個人是否有決定自己的生命要不要繼續、用何種方式繼續的自由?
答:儒家從不重視個人人權,中國人大半受儒家教育,卻沒有想到,在這個社會裡,有些人並不想做儒家,我們要不要尊重他們的自由?我們常常不想的。
死亡是個人的事,社會只能給予愛的關懷,除此之外社會不能向個人命令你不可以死,或你必須怎麼死,社會沒有這個權利。一個人真正要自殺,我們對他是無能為力的,因為死亡不是世俗事件,而是牽涉高度精神性與宗教性的超世俗問題。
自殺是個人要放棄整個世俗生活,面對世俗與超世俗的界線。雖然世俗的理由可能促成死亡,但對求死的人來說,一旦決定自殺後,死亡本身,就與世俗沒有半點關係。
無我無私
問:您在書中提到您在美國講授「死亡與臨終」課程上,曾提到莊子願將屍體與天上烏鳶、地上螻蟻分享時,班上有數位美國同學因不堪聽講而離席,是否中西方對死亡相關問題,存有基本文化上的差異?
答:的確有很大的差異。在中國文化中,道家與佛教談「萬物一體」,人與動物的地位是平等的,並沒有比動物高。而在基督教的教義中,是以神和人為中心,不承認動物可以解脫;基督教提倡善待動物、愛護動物,但動物並沒有進天國的可能。在這情形下,說自己的屍體要給動物吃,基督徒當然難以接受。
問:近年來,有關夢、死亡、輪迴的書籍,在台灣出版市場上,引起廣泛的迴響,這現象透露出什麼訊息?
答:有好有壞。好的是,台灣社會許多問題隨著經濟發展獲得改善後,大眾開始發現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在精神上如何應付死亡。對這終極課題關心程度提高,才會有很多人買這類書籍。
壞的是,宗教並不只是死後生命如何存在、有沒有輪迴轉生、會不會進天國的問題,宗教真正關切的是我們此刻活在世上,能不能培養超世俗的生死智慧、一種高度的宗教精神,希望自己能夠變成無我無私、時時付出愛的關懷,而不是逃避人間現實。如果一個人用逃避的心理談宗教,把希望放在死後,而用偏差的態度應付人生,不論他處在怎樣的世界,我覺得結論都是一樣的。
寫作是餘生的天命
問:您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現在有沒有什麼是您難以捨下的?
答:只有一項——寫作。這也是我在新出版的自傳體書「學問的生命與生命的學問」中提到的,寫作是我餘生的天命。這種體會、這種決心,不會改變。我是那種如果知道明天死,今天晚上還在寫書、還在想問題的人,這就是我的人生。
過去三十年,我寫了五本中文書;生病後不到半年的寫作時間,就完成了兩本著作,我真正發現自己的潛力可以灌注、發揮在寫作上,這自信也是讀者幫我建立起來的。
這本書對我來說是新開端,不是世俗的收入,而是對大眾的影響與貢獻,可能遠超過我過去三十年所寫的象牙塔、純學術的著作。也有很多朋友跟我說:「以你的學術成就,早已不需要再證明你的學術能力,可以做更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而我多年來關於「現代生死學」的研究領域,正是台灣所缺乏的,需要有人開拓開發。我也願意以這本書為基點,好好寫出一系列有關生死問題的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