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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見了朋友總是笑嘻嘻的，永遠是快樂幸福的樣子。

但是她的朋友大多知道：席慕蓉「一不小心」就會「眼睛紅了起來」，或者「眼淚流了下來」，甚或「嗚咽不能成聲」。

所謂「一不小心」，並非席慕蓉心胸狹窄難於溝通，而是她有一顆特別善良、易感的心，與朋友言談之間，難免觸及人世的種種幸與不幸，義與不義，美與不美，她的感受和反應往往比別人快而直接。這種不虛飾、不矯情的性格特色，也忠實的反應在她的散文作品裡。現在就本書收錄廿二篇作品，略舉數例以為讀者參考：

——「在他身後，我靜靜地讓淚水流了下來。」（空白）——

——「然後就站在那裡，雙手掩面低頭大哭起來。」（初為人師）——

——「我心裡一陣刺痛，淚如泉湧。」（悲歡之歌）——

——「我遠遠地看著，不禁流下淚來。」（青青校樹）——

——「沿著我兒時放學回家的階梯一層一層走了下去，開始有淚水沿著眼眶邊緣浮了上來」；「到了夜裡，一個人坐在桌前，淚水才止不住地滴落下來。」（汗諾日美麗之湖）——

——「然後，我的眼淚就雙雙落下來了。那淚水是從我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個部分奔湧而出的」；「我的淚水仍然在靜靜地流著。」（騰格里沙漠）——

——「眼球一陣痠痛，有淚水慢慢地浮了上來。」（今夕何夕）——

——「終於還是含著淚把它收進箱子裡面去了。」（風裡的哈達）——

——「寫著這幾行字的時候，我的淚水正在不停地流了下來……」（松漠之國）——

——「跪在幾經浩劫的族人之間，我不禁淚下。」（黑森林）——

從以上列舉的字句，讀者當能了解：席慕蓉的散文非常真實而且真誠的反應了她的生活以及她對生命的認知。自然，真誠，熱情澎湃，這是席慕蓉的散文特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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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席慕蓉不僅僅是一個散文作家。

她的詩集「七里香」、「無怨的青春」，曾創下台灣詩集銷售的最高紀錄。

她的針筆畫、粉彩畫、油畫，風格獨特，在台灣畫壇享有盛譽。

所以，席慕蓉的散文基調，是詩與畫的融合。她的散文文字，浪漫柔美一如其詩。她用畫家的眼睛捕捉自然的光影，也用繪畫的明暗技法描繪這些光影，這使得她的散文不論寫情或寫景都層次分明，一如其畫。詩與畫的相互渲染，是席慕蓉散文的另一特色。現在再就本書收錄各篇，略舉數例以供讀者參考。

——「臉上縱橫的是海風吹出來的深深皺紋，微眯著雙目她慢慢走出了樹蔭，外面是白熱逼人的陽光，更遠處是那碧藍碧藍的海洋。」（島上三則）——

——「令人難以想像的豐富而又燦爛的八十年時光啊！是不是在要開口的那一瞬間，所有的追憶與感慨都急急趕赴前來，如波濤般聚集在老畫家的胸懷？」（不悔的路）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從路旁成行成列的柳樹間透射過來，逆光的樹幹幾乎是深褐色的，柳蔭卻成了一層又一層碧綠的發光體。陽光讓葉子成為千萬片透明的碎玉，在微風中不斷輕輕閃動。」（今夕何夕）——

——「月亮初昇之時，大地顏色深暗，等到它逐漸昇高之後，只剩下靠近地平線的山色是一抹暗黑的細線，整片戈壁灘變得越來越亮，到了月在中天的那一刻，光芒照耀四野，所有近處遠處的沙丘、礫石、還有堅持生長著的草叢都清晰無比。」（夜渡戈壁）

——「小麥已經收割了，一捆捆地鋪在公路上，等著過往的車輛輾壓，前面車行過處，揚起一層灰綠的輕霧。深褐淺褐交織而成的田野間，不時還能看到稀疏的紅高粱，葉子已經很乾了，風吹過時真是一片秋聲瑟瑟。」（關於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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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不止以繪畫的明暗層次描繪自然的光影，她也以繪畫的留白技法經營她的散文結構。席慕蓉的散文，很少「一氣呵成」，她總是一小節一小節的寫，有時以「．」號分開，有時以數目字區隔。每一小節的結尾，是一處可讓讀者心領神會的留白，另一小節的開始則帶領讀者進入另一層次的轉折和思考。本書中的「蘇武的神話」、「汗諾日美麗之湖」、「騰格里沙漠」、「風堛澈ⅠF」、「關於蒙古」，利用這種結構最為成功。這五篇都有引用資料或史料，席慕蓉把它們分別安排在每一節裡，不斷的銜接、呼應，與作者的情思與觀照並肩而行，似斷還續，產生一種虛實相應，緊密互動的效果。史料在這些篇章堣ㄕA只是冰冷的文字，席慕蓉巧妙的把它們溶入作品的血肉中，賦予它們新的生命，成為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結構技法就如她在作畫，一小塊一小塊的塗抹，等到完成時已是完整的作品，有的迷離纖細，有的氣勢磅礡。目前台灣散文界也有不少人利用這種結構技巧，但呈現的大多只是一小塊一小塊的格局，缺少完整作品的生命氣勢，距離「神韻」和「境界」則更為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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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蓉的散文氣勢，在她一九八九年夏天返回祖籍蒙古之後，越來越迸發磅礡之氣。多年以來，她始終在自覺和不自覺中尋找和她血緣相關的脈絡；在蒙族和漢族的文化中擺盪掙扎，苦苦追索。本書第三輯的九篇散文，都是她終於能夠返回蒙古一解鄉愁的心靈記錄。她的故鄉雖已歷經浩劫，鄉愁的夢幻也諸多破滅，但是接近了她的族人和近親，走過她未曾走過的大草原，血緣中的豪邁之氣一經激發即澎湃浩蕩，不可遏止。這些篇章，有的探索她父母不斷遷移浪跡異鄉的命運，有的照看蒙古民族在近代歷史動盪中的命運，對於被出賣或被安排了的生命，她有著更深更廣的質疑，有時甚至是絕望的吶喊。在「松漠之國」裡，她去尋找她母親少女時代走過的那片蔓延三百里地的松林，「想不到，他們竟然一棵樹也沒有留給我！連一棵也沒有留下來給我！」「事實的真相朝著與夢境相反的方向疾馳，越走越遠，越走越快，前路茫茫，不知道要帶我走向何方？」「跋涉千里，原來只是為了要親自前來道別。」

席慕蓉的蒙古系列作品，為她的散文生命拓展了更開闊的空間，也將引領她的讀者進入更深遠的時空；就如她在序中所言：「生命的原野應該無限遼闊，願一切人為的爭執與對立從此退下，江山有待，請容我慢慢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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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有待」全書共分三輯，第一輯七篇為「永遠的誘惑」、「劉家炸醬麵」、「美好的插圖」、「空白」、「島上三則」、「初為人師」、「悲歡之歌」，多為作者與家人的生活寫照。第二輯六篇，「蘇武的神話」寫香港調景嶺的歷史人文滄桑；「下一代」從父子對話質疑社會教育的偏差；「焦急的心」探討美術教育問題；「不悔的路」寫馬白水教授的「八十回顧展」；「青青校樹」悼恩師李澤藩；「迷路原為探花開」則對摯友蔣勳的繪畫生命作了多角度的審視。第三輯九篇皆為蒙古系列作品。另收附錄二篇，一為王鼎鈞替作者另一散文集「有一首歌」寫的書評；一為「關於蒙古」，對蒙古的近代史背景有較詳細的報導。

席慕蓉性格浪漫，心地淳厚，永遠保有對自我、對家人、對社會、對時代不斷省思的特質。她的淚眼飽含著愛與關懷，她眼堛漲縣s也不止台灣和蒙古，更還有你我都在凝望的廣闊世界。

〔圖片說明〕

P.94

作者：席慕蓉

出版者：洪範書店

定價：130元

頁數：2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