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機場裡,一個理著小平頭,揹著小背包的小小子,好奇地東張西望,用一口略帶上海腔的北京官話問個不停:「是這樣麼?」「行麼?」沒想到旁邊的爸爸
一答話,只聽到濃濃的「台灣國語」流瀉而出;有趣的父子對比,直教旁人絕倒……。
這不是港片裡的搞笑情節,這是一個台灣爸爸和他的大陸孩子。
兩岸婚姻,近來一直是媒體關注的焦點之一,祝福、惋惜、嘲諷等眼光也圍著揮之不去。當大人們仍在種種適應挫折中奮力掙扎時,婚姻中的結晶——孩子——卻兀自悄悄地降生、成長,開始在兩岸間游移。
年幼稚弱,最需要的是安定,然而,台灣開放赴大陸探親後才出現的兩岸婚姻的孩子,卻面臨著一個未知而複雜的情境。由於沒有前例可循,可以想見的,他們成長過程中的每一步都將是一個摸索,也是兩岸是否能融合的真正試金石。
根據統計,目前向「中國災胞救助總會」(救總)申請來台居留的配偶,已經達到一萬多位,增加的速率遠超過政府的預期。這麼多的兩岸婚姻,造就的子女人數本來就很可觀,加上大陸配偶要想申請來台,先決條件是「必須結婚滿兩年或已生產子女者」,無異是鼓勵「母以子貴」、要儘快生孩子才能列入等待名單。「幾乎有配偶就有小孩」,以代辦兩岸往返知名的康年旅行社副總經理李金蓮有此觀察。
兩岸婚姻中,孩子雖然生在大陸,但總是台灣孩子,只要手續齊備,隨時都可以來台定居。苦的是大陸媽媽(有極少數是爸爸)要來台灣,要依一個月五十名、一年六百名的大陸配偶的配額慢慢排。今年申請人數暴漲,十月底申請的,竟然要排到民國九十年五、六月份才能入境居留;換句話說,即使每年花大把的時間金錢往來探親,但牛郎織女要想長相聚首,起碼還要等上遙遙的六年半!
媽媽不能來台灣,那麼這些年幼的孩子,又該來還是不來呢?
根據估計,目前來台定居的台灣人民的大陸小孩,總數約有一千多人;再根據
救總的申請件數觀察,目前平均一個月一百八十件左右,比起一個月六百多件配偶來台申請的盛況,數字不大,似乎顯示許多孩子由於年幼,需要媽媽照顧,因此在媽媽還沒有獲准來台灣居留前,他們也不急著入境。
然而,根據李金蓮的觀察,許多台灣家庭還是不怕麻煩地先把孩子接過來:「孩子過來,馬上可以有台灣居民的身分證,以後隨時可以來台灣。」她強調,這些爸爸們最怕的是「時局有變」,四十多年前的慘痛教訓留下許多時代悲劇,誰知道兩岸會不會再一次突然停止交流,親人一別就恍如隔世?
「孩子當然要來嘍」,一位自己來短期探親,順便把三歲女兒帶來台灣定居的大陸太太,則是難脫傳統父系觀念的桎梏。她幽幽地說,結婚這麼些年了,還拖著孩子跟父母住,鄰里間的閒言閒語煩心的很:「我不能來是台灣這邊還沒有排到;
可小孩又不是私生、又不是入贅,總是跟著爸爸比較好。」
小傢伙千里迢迢來一趟台灣,辦好身分證,也受到台灣親族的好奇與祝福,但接下來,問題卻才開始呢。
在台灣,再便宜的保母費也要每個月一萬新台幣,這一萬元寄回大陸,不但可以請保母、佣人,還可以讓太太孩子們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再說,如果台灣這邊有公婆願意幫忙,那還可以,否則,靠爸爸一個大男人帶孩子未免太過冒險。不少大陸孩子就這樣來台灣轉了一圈,又回大陸跟媽媽住了。
「孩子還小,現在面臨的是經濟和人力壓力;可是不出幾年,又該考慮教育問題了」,李金蓮點出兩岸婚姻中孩子的彷徨不定。
對很多父母來說,最令他們驚慌的,是發現孩子在取得台灣身分證後,那邊的戶口也就隨之取消了;本是大陸出生的孩子,現在成了小小「台胞」,回大陸後必須每三個月出境一次。小小的孩子不會自己搭飛機,於是又要大人輪流陪著。在最好的情況下,即使爸爸也是三個月必須出境一次的台商,但機票錢不說,一個大男人拖著孩子跑,也的確夠折騰的。
「到底怎樣安置這些孩子最好?老實說,大家都沒經驗,都在互相打聽。靈活一點、有辦法的,或許可以少走一些冤枉路,否則一個考慮不周,付出的代價,實在很驚人。」也因此,當李金蓮聽說有人把孩子用「寄養」名義放在大陸的外祖父
家,可以一年簽證一次時,既驚訝又興奮;但這種「門道」能不能「放諸大陸皆準」?她也難以判斷。
回去大陸的孩子情況未明,那留在台灣的孩子呢?談到這類問題,正在替陸委會做大陸人民來台調查報告的政治大學社會研究所教授陳小紅指出,由於兩岸婚姻是最近六、七年才發生的,這些孩子都還是學齡前的幼兒,尚未進入正式的教育體系,學習和適應問題暫且還沒有正式浮上檯面。目前他們隱藏在各自的家庭羽翼中
成長,許多感受,孩子們拙於表達,大人也無暇顧及,要掌握追蹤十分不容易。
政大心理系主任鍾思嘉指出,在正常情況下,幼小孩子的適應力很強,他們沒有大人難以跳脫的認知框框及各種社會習性,因而適應新環境本是輕而易舉的。
「孩子不會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周遭的大人」,鍾思嘉一語點出可能的癥結所在。
檢視一幅幅兩岸婚姻圖像,雖然也無非是尋常的家庭心事,但「他們大陸……」「我們台灣……」之類的比較,卻在每個人言語中流轉著。而這些孩子,做為兩岸兩個壁壘分明的家族間唯一割捨不斷的橋樑,自然背負著許多有形或無形的壓力。
首先,兩岸婚姻和諧與否,是直接衝擊孩子的第一道波瀾。
和一股人以為「台商婚姻容易觸礁」相反的是,「如果父親是台商,教育程度不錯,有經濟基礎,行動力強,又是在工作中娶到學識能力相當的大陸新娘,那一切問題都好解決」,李金蓮觀察指出,比較容易發生問題的,反倒是專程去大陸相親結婚的。
看過連續劇「廈門新娘」吧,在台灣討不到老婆的富家自閉症少爺,娶了大陸淳樸美麗的惠安姑娘。真實生活雖然少有這麼戲劇性的故事,但的確有不少是在台灣結婚條件較差——年齡較長、收入較低——的人去大陸討老婆。這樣的老夫少妻,「雖然不能說是買賣婚姻,但當太太來到台灣發現真相後,被『欺騙』的感覺會特別強烈」,對這類悲喜故事感觸很多的陸委會一位官員指出。
今年九月才來台灣居留的王美月(化名),就是一個例子。
五年前,台灣人在廣東鄉下還是稀客時,王美月就在爸爸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現在的先生。先生很木訥,又比她大十七、八歲,但她都不介意。結婚不久,她聽說太太要來台灣定居的希望很小,就乾脆催著先生把錢拿回大陸蓋房子,一棟四層樓房自己住,一棟三層的出租,在鄉里間著實風光了一陣。只是她並沒有意識到,蓋這兩棟樓的二十來萬人民幣(合新台幣約七十萬元),就是先生僅有的積蓄了。
料不到的是,今年六月間她第一次帶著孩子來台灣探親,住了沒幾天,就接到境管局准予入境居留的通知書,她又帶著孩子回老家去辦手續。只是這份遲來的通知並沒有替王美月帶來喜悅。她發現,原來心目中有錢有辦法的先生,在台灣竟然是租著鄉鎮工業區裡二十坪不到、只有一房一廳的簡陋房子;而在大陸聽起來像天文數字的美金六百多元月薪(大約一萬六、七千元台幣),在台灣扣去五千元房租和兩個孩子的七千元幼稚園學費後,就所剩無幾了。左算右算下,王美月把心一狠,將九個月大的女兒留給姊姊照顧,只帶著兩個兒子來台灣。盼了許久的一家團圓,終究留下缺口。
「以前我在大陸高人一等,現在來台灣,人格都低了好幾級」,王美月任由鬱悶傾洩:「心情不好時,看到什麼都妨礙。」一直是個開朗、溫柔媽媽的她,現在偶爾也會打孩子出氣。和孩子的爸頻繁的爭執,家用困窘的壓力,使剛過三十的她,臉上爬出以往沒有的皺紋。「我好想帶著孩子回去啊,就是沒有錢!」她一邊說,一邊不斷揉搓著眼角,不讓外人看到淚水。
在逆境中,孩子的前途,仍是媽媽努力奮鬥的最大動力。王美月以一個月各三千多元的花費,把兩個孩子送到小鎮上一家頗具規模的「雙語幼稚園」,一方面要給孩子最好的教育,一方面勻出時間,參加美髮補習班,希望能儘快工作賺錢。
「在我們家鄉,幼兒園只有縣城裡才有,這裡的教育比大陸實在進步太多了」,雖然幼稚園裡教的注音符號、繁體字和美語會話,對王美月都是陌生的,也幫不上什麼忙,但看到四歲的老大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作業本寫著、唸著,兩歲的老二也跟著一旁咿呀呀時,她才覺得這一趟台灣之行畢竟沒有白來。
比起王美月,從杭州來台灣已經兩年多的傅曉梅母子,生活適應已漸漸上軌道。傅曉梅還記得兒子魏啟豪剛來時,見到木柵景美溪的水,還會興奮地喊「西湖!西湖!」兒子在幼稚園裡用杭州話跟老師說要「撒稀」(小便)、「撒汙」(大便)時,也弄得老師一頭霧水,鬧了不少笑話。
時間對孩子的影響是驚人的,兩年的台灣日子過下來,如今小啟豪是個五歲的壯小子,杭州早已不復記憶,取而代之的是這裡幼稚園裡教的「火車快飛」和「HOW ARE YOU?」、是每天放學經過巷口小店總要買的聖代甜筒,還有精美的漢聲「小小百科」。
傅曉梅的先生,上校退伍,有不錯的退休俸,傅曉梅也在家做家庭洋裁。這些收入付了台北的超高房租、付了孩子每月一萬元的幼稚園學費後,緊是緊了點,但閒暇時陪孩子四處玩玩,一家三口,日子溫馨而充實。
大陸妻小來台灣,本來就需要多花點時間適應,公婆問題更是一個大陰影,沉沉地罩住許多毫無心理準備的大陸新娘;若中間再夾上孩子,橫跨海峽的三代間的
戰爭,難免以各種形式悄悄上演著。
說起來,天外飛來一頂「阿公阿嬤」榮銜的台灣祖父母,也有一肚子苦水。
「添個孫子又有什麼好高興,還不是妻離子散!」住在台北東區的杜家歐吉桑,本來不願意張揚家裡這本快唸不下去的「經」,卻是一打開話匣子就再也止不住:「當初兒子要去上海學什麼中醫,我就在大陸保證人面前和兒子約法三章,三年內不准交女朋友;沒想到不到三個月,兒子竟然吵著要結婚!」
儘管氣話不少,然而算來算去,「兒子去一趟大陸,只做對一件事,就是生我這個乖孫。」提起孫子,老人家不悅的語氣和緩下來,臉上也有了笑意:「去年他來定居,我去給他沖護照照片,照相館的老闆說他長得很將才,很有面子,還特別放大,在櫥窗和明星相片掛在一起,掛了一年多咧。」
杜家兒子是獨子,孫子是長孫,目前以探親名義入境台灣的媳婦即將生第二胎。
「乖孫可愛可愛,可惜沒人愛喲!」孩子的爸爸,事件中的男主角杜維倫(化名),夾在三代間,已經習慣以嘻笑怒罵打發;倒是上海太太連聲稱讚公婆把孩子帶得好。雖然她即將在台灣生產,新生兒可以順理成章留在台灣,但一方面嬰兒要吃母奶,一方面怕加重老人家負擔,因此決定生產完後就帶著新生兒回大陸。
家道頗殷實、做貿易生意的張家祖父,也是對老實的長子會娶一個二十歲的「大陸妹」頗不諒解,特別這是在「有了孩子,不能退貨」的尷尬情況下迎娶的。
「我一直告訴媳婦,你是眼睛很『金』,才會嫁給我兒子,沒有嫁給什麼老頭子」,現在媳婦獲准入境台灣居留,這位頗具權威的祖父,不免老是要將早就帶來台灣的長孫女和這次才跟媳婦來台的孫子比較一番。
「孫女一歲多就來了,現在四歲,教得很有規矩,不像兩歲的孫子,稍微一打就躲在媽媽後面哭,他媽媽還護著他。」再說,「她們習慣不好,尿布換下來也不洗,曬一曬又穿回去……。」
總之,台灣祖父看大陸媳婦百般不滿:「這兩年媳婦在台灣居留,要趁機好好教教。如果媳婦不適應,要走儘管走,孩子是要留下來的!」
「婆家的優越感,有時候實在很傷人」,目前終於搬出大家庭,和先生女兒租了一間房、自立門戶的大陸新娘家張蘭珍(化名)說。在大家庭中,總有親戚當著她的面批評大陸人又窮又懶,或是說「你來台灣,別人一定羨慕死了吧?」並且暗示她應該要知道感激、要更加勤勞;甚至教訓她的四歲女兒說:「你不乖,就把你送回大陸去!」
「回大陸」或許意味孩子以後沒有麥當勞可吃,沒有美語幼兒園可上,但對一個「只要全家在一起,去哪裡都好」的小家庭來說,他們並不在意。張蘭珍和先生目前服務的美商公司計畫明年在廣州成立分公司,廣州是女兒的出生地,未來說不定也會是夫妻倆事業再次出發的基地,張蘭珍這樣期盼著。
「很多人以為,台灣教育好,機會多,孩子一定要留在台灣發展才好,其實不見得」,剛結束台灣的美語補習班,又在上海置產,準備隨著妻小將事業重心移往上海的顏馬龍指出。
顏馬龍的太太馮潔,是當年「全上海第一個來台定居的大陸新娘」,如今顏馬龍驕做的卻是「我的兩個兒子現在是上海第一對(領有台灣身分證的)台灣孩子!」原來思鄉心切的馮潔,今年六月在台灣居留兩年期滿,正式身分證一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帶著孩子回上海老家了。
說起上海,物質水準或許真的比台灣落後二十年,但同是上海女婿的顏馬龍和杜維倫二人,卻認為上海人文薈萃,發展潛力很大。更有趣的是,兩個上海女婿都認為老岳母岳丈教育程度好,思想開明,把孩子託過去非常放心;他們也不約而同地提到上海「宋慶齡文教基金會」所設立的小學,預備將來把孩子送到那裡就讀……。
看來,未來會成為「在台灣的大陸孩子」也好、「在大陸的台灣孩子」也好,兩岸婚姻,希望帶給孩子的,不是摩擦與彷徨,而是更多的選擇和更廣的視野吧!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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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婚姻中,生在大陸的小孩要跨海歸來,阿公阿爸們難免又歡喜、又頭痛。(蔡智本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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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半前迎進台灣第一個上海新娘的顏馬龍,如今又把妻兒安置回上海。圖為顏馬龍夫妻與長子顏存睿。(顏馬龍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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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湖到景美溪,五歲的魏啟豪早已習慣台北生活,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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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理兩岸文書驗證的海基會法律服務處,常見抱孫心切的阿公阿媽們,奔波往返,辦理入境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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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大陸妻小興高采烈入境台灣,兩年半適應下來,可謂幾家歡樂幾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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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上孩子的教導責任主要落在媽媽身上,但媽媽不能來台、或是不了解台灣的教學內容,對這些啟蒙階段的孩子多少是項遺憾。

兩年半前迎進台灣第一個上海新娘的顏馬龍,如今又把妻兒安置回上海。圖為顏馬龍夫妻與長子顏存睿。(顏馬龍提供)(顏馬龍提供)

從西湖到景美溪,五歲的魏啟豪早已習慣台北生活,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