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保護•龜山島

文‧黃亞琪　圖‧林格立

2007 6月

黑潮是由北赤道北上的溫暖海流，切過臺灣南部後分為兩股海潮，一由東部海域，一由臺灣海峽北上，造就許多魚群在此聚集，不僅讓龜山島成為台灣3大漁場之一，也帶來鯨豚的蹤影。

台灣，雖然僅佔全球陸地總面積的萬分之2.5，卻因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孕育出令人豔羨的豐富海洋生態與魚類相。根據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最新統計，台灣魚類超過3,000種，為世界魚種的十分之一，而且幾乎每週都有「新朋友」報到，顯示其中還有許多尚待探索的處女地。

但，警訊已經出現。台灣沿岸，已有80％因為人為加工以及原生態遭受破壞而淪為「非自然海岸」，雲林縣比例更高達97％。近年來，污染、過度的漁捕以及其他人為因素，都讓美麗的大海生病了。

有鑒於海洋資源的急劇減少，保育人士呼籲，海洋保育應採「預警原則」來管制，劃定保護區並於區內全面禁止捕撈或海上遊憩活動。但要嚴格實施預警原則，在現實面上會遇到許多問題，例如：要如何保障當地漁民的生計權益？如何權衡經濟上的得失以求永續經營？如何避免激進的保育人士濫用預警原則，使保育計畫反倒失去協商空間？

台灣實施海洋保護區的前景如何？從宜蘭近海龜山島的開放與保育過程中，或許可以略窺一二。

「現在的魚仔，連談戀愛的機會都沒有！」一位跑船近40年的老船長站在宜蘭頭城烏石港邊，望著眼前的太平洋邊抽煙邊嘆氣，「連吃奶嘴的（指海洋生態食物鏈中的飼料──吻仔魚）都不放過，哪有機會結婚生子（小魚）？」一生在大海浪濤中打滾的老船長，用生命見證了數十年來台灣沿岸海洋生命的榮枯過程，而在他戲謔的言談中，卻有著無限的沉痛。

「20年前跑到海邊，魚群多到像天女散花般、快樂的跳躍；如今漁網擺了3天，能看見噗嗤一聲游出海面的魚就高興的不得了！」年少離鄉從事裝潢工作，中年時回到故鄉開設民宿「海灘風情」的黃正男，也憂心地談起頭城海邊景象今昔的天差地別。在一波一波「扣囉扣囉」海潮聲為背景的民宿大廳裡，似乎迴盪著一絲傷感。

（小圖）台灣島佔全球陸地總面積的萬分之2.5，現有的海洋生物種類卻達全世界十分之一多，包括魚類超過3，000種、珊瑚礁區最美麗的「蝶魚」也有43種，為全球之冠。

危機──由「相變」到「態變」

半甲子的見證，背後帶著浪漫省思的沉重；科學實證的數字卻更駭人──平均20分鐘，全球就有一樣物種消失。

普立茲獎得主、哈佛大學生物系教授威爾森，在其著作《繽紛的生命》中指出，目前地球正面臨有史以來第6次大滅絕，也是唯一一次純粹由於人為因素所造成的。滅絕的速率正以每小時3種、每天74種、每年2萬7,000種的節奏進行。就在人們言談間，許多物種就這麼不知不覺消逝了！

擁有超過地球十分之一魚種的台灣，並沒有獨善於外。以台灣為原產地所命名的魚種不下200種，但絕大多數已經很久沒再出現了，原產於淡水河口的台灣特有種──「台灣下鱵」就是一例。

「淡水河口污染與棲地破壞，是造成魚種生命滅絕的元兇，而更諷刺的是，這種魚卻是在被分類學家發現和證實它是新種之前，就已經在地球上消失了──還未『正名』就已經絕種了！」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兼代主任邵廣昭點出台灣海洋資源枯竭的癥結。

「過漁」和「誤補」是另一個幫兇。目前全球漁獲量平均每年不到一億噸，而所有漁船加起來的漁獲能力卻在兩億噸以上，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漁業生態自然每下愈況。大型魚類族群，如旗魚、鱈魚等，超過9成已處於過度捕撈狀態，75%的商業漁獲族群更已瀕臨崩潰，包括台灣近年為了推動觀光、提振漁村經濟而強打的黑鮪魚，目前全球產量已下降至15年前的1/5。

根據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近日公佈的《2007全球環境展望年鑑》指出，全球漁業發展如果不立刻採取修正補救措施，目前暢銷的商業海鮮種類到2050年將全面枯竭！長期過漁的結果，不但使資源量銳減，魚種消失，進而造成生態系的食物鏈營養層級減少（每20年減少10%），影響海洋生態系，可謂已由「相變」到了「態變」。就像自然界複雜的生態系包含千百種物種，這些物種彼此之間以食物鏈互相牽連，因此當改變了某一物種或某一環境因子，就會造成驚人的連鎖反應。

轉機──「海洋保護區」的概念

這是危言聳聽嗎？生物滅絕本來並不稀奇，因為每個個體遲早要死亡，大多數物種也只存在數百萬年，之後就永遠消失，像是一度稱霸地球的大型恐龍。但如果是由居住於斯的人類「手刃地球」，不僅是一種殺雞取卵、終至同歸於盡的自殺行為，更是道德上無法容忍的罪愆。

對於討海人來說，出海的意義在於踏出窘境向外尋求新的機會；海洋的浩劫也到了需要「走出去」，尋覓出路的時刻了。由超過80位科學家和政策專家撰寫的《2007全球環境展望年鑑》呼籲，各國應儘快採取保護海洋生物的措施，並指出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擴大「海洋保護區」的範圍。

「海洋保護區」（Marine Protected Areas，簡稱MPA）是一個總體概念，可以依據各國和各地方需求而有不同的型態表現；目前全世界有兩千多個海洋保護區，澳洲的「大堡礁海洋公園」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去年美國總統布希以行政命令將「夏威夷北方群島鏈」規劃為海洋保護區，這個保護區長2,300公里，面積廣達36萬平方公里、相當於10個台灣島；斐濟總統更將轄境內30％的海域劃為海洋保護區。

台灣目前以自然保育為目的所劃設的保護區，可區分為「國家公園」、「自然保留區」、「野生動物保護區╱重要棲息環境」及「國有林自然保護區」等4個層級，各由內政部、農委會主管公告，其中並沒有「海洋保護區」這個分類。由於它在保護精神及層級上接近「國家公園」，已經成立近27年的「墾丁國家公園」和今年1月17日年剛公告成立的「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應可算是海洋保護區。

4月底，宜蘭縣政府和東北角風管處為響應2007年國際海豚年，聯手舉辦「龜山島鯨豔奇航」賞鯨活動。

案例──黑潮「親吻」的島嶼

「台灣本島擁有長達1,600公里的海岸線，與廣達300萬平方公里、被稱為『藍色國土』的沿海海域，實在有必要廣設保護區，」曾任總統府國土保育與開發諮詢委員會委員、現任海洋大學海洋資源管理研究所所長邱文彥指出。台灣四周環海，沿岸蜿蜒曲折，多淺灘、岩礁與港灣。從淺海到深海，海域內的生物得以因其天生本能選擇不同的棲居環境，也使台灣擁有多種不同的海洋生態系。

「不同生態系統的交會區，因為混雜了多樣物種，尤其應該優先劃設保護區，」邵廣昭指出。因此中研院多樣性研究中心依據現有資料及各方意見，初步建議將東沙環礁國家公園、台中縣高美野生動物保護區、金門古寧頭鱟保護區、澎湖青灣海洋保護區、宜蘭龜山島珊瑚礁及淺海熱泉生態保護區、蘭嶼海洋保護區、綠島海洋保護區、以及南沙太平島海洋保護區等，列為優先劃設區，以期台灣海洋保護區面積可在近期達到佔沿岸12海浬海域5％的目標。

而繼離島金門的鱟保護區、澎湖望安鄉的綠蠵龜保護區，到東沙環礁國家公園計畫案陸續成型，以及綠島列為國家公園推動之餘，中研院研究員鄭明修表示，「龜山島特有的淺海熱泉生態之美是世界級景觀，拜過去因軍事管制而長年封島之賜，污染少、破壞少，只要復育3年，海底就能重現生機，」他大力鼓吹政府就近將宜蘭外海10公里處的龜山島劃為保護區。

鄭明修進一步指出，龜山島附近海域蘊藏豐富的海中生態寶藏，環島2至3浬海域有親潮與黑潮經過，吸引許多魚群在此聚集。而且海水溫暖清澈，一年四季只要不是颱風天，在晴光瀲豔的日子，龜山島四周海水清可見底。

場景──最完整的海上生態公園

4月9日下午4點，氣象局網站上的龜山島天氣預測欄中顯示著：風速1級，陣風5-6級，距離封島標準──陣風7級──已相當逼近。隔日清晨8點，除了389位早已預約成行的旅行團旅客外，載著船長、兩名救生員、駐衛警、交通部觀光局東北角國家風景管理處人員林攸珞和志工楊國義，連同攝影與採訪記者共8人的公務船，在淒風苦雨中，顛簸航行在前往龜山島的「藍色公路」上。

「天有不測風雲」的俗語，在詭譎多樣的海面粉墨登場。才一個上午，海象劇變，風浪大到足以將雨傘先吹彎又逆著風再吹直；原本可以靠岸的龜山島北岸碼頭因風浪過大無法停靠，只好改由南岸舊碼頭登船。就在眾人焦躁不耐下，遠眺風雨夾雜的海面，出現了一道美麗的「藍色腰帶」。

「要不是風浪夠大，還真的無法在龜尾看見僅在龜首才會出現的『磺帶』！」已經在龜山島駐守多年的饒姓駐衛警，一邊算計著登船的安全人數、一邊解說著難得一見的龜山島奇景。

在島嶼右側的龜首近岸，遍佈著大大小小的海底熱泉噴口至少50座，是目前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淺海海底熱泉之一。志工楊國義表示，龜首「吐煙」的硫磺味在天氣好時，遠在10公里外的蘭陽平原都能聞到這股濃烈磺味。

在這一天，海底熱泉的湧出、硫磺氣的噴出、海水的「攪和」，又加上「天公作美」，狂風巨浪將磺煙橫向吹往龜尾，頓時成了首尾相連、綿延東西3公里長的「藍色腰帶」，龜山八景中的「磺煙與海底湧上泉」歷歷在前，一時間，驚豔取代風浪造成的不適，等待登船的旅客大呼過癮。

在宜蘭人心目中，這尾「神龜」不但嘴巴會吐煙──「龜島磺煙」、尾巴會擺動──「靈龜擺尾」，左右兩側還有會滑水的龜爪，簡直就像是一個「活的島嶼」。實際上，位於宜蘭頭城鎮東方海外約10公里處、「高齡」7,000歲的龜山島，也是台灣目前尚存的唯一一座「年輕」活火山。雖然龜山島面積僅2.85平方公里，環島海岸線約長10公里，但擁有的自然生態非常多樣，「磺煙與海底湧上泉」產生的浮游物作為食物鏈最底層的養分，直接或間接滋養了海域物種、龜山島上的300多種動植物，以及特有新種「硫磺怪方蟹」。

根據邵廣昭與鄭明修於1999年的調查，龜山島為黑潮所經要道，光是魚種就超過300種，海底還有範圍較小的珊瑚礁區，約60種，覆蓋率（指珊瑚礁的存活程度）在30%到90%之間。

「龜山島海域是台灣南、北兩大魚類群聚交界的南界，也是台灣珊瑚礁區魚類重要的分界點。由於過去長期處於軍方保護，而被完整保存下來，堪稱台灣島最完整的海上生態公園，」林攸珞表示。

將鏡頭由龜山島轉回台灣本島，走進龜山島西北方約10公里處的宜蘭頭城大溪漁港，港口碼頭的魚市場中，一簍簍裝著剛捕撈起的小卷、赤i、馬頭魚，與許多不知名的魚類，正等著經過的遊客青睞。在濃濃海鹽腥味充斥的傳統漁港中，似乎「聞到」溫暖的黑潮將深海營養鹽類激起，吸引像是鰹魚、飛魚、鯊魚、鯖魚等魚貝類等水產生物來此覓食、產卵，帶來漁民經濟生活依靠的樣貌。

「去年總漁獲量是過去10年最高，每隻漁船平均年收入多了一百萬元，」49歲之前從事捕魚工作、49歲之後致力於龜山島公益與居民漁業權益推動的簡英俊指出，相較於沿岸漁獲的枯竭，近海海域漁場產量豐富就在眼前。

衝突──討海人的心聲

近海漁獲回增，靠的是近幾年嚴厲的海上執法，然而這也是漁民心中的最痛。

「前兩天，我們的漁船才被『保七ㄟ』取締，說不可以在3海浬內捕魚，」坐在位於大溪漁港的社區辦公室內，遷村到此岸頭城已經31年的龜山人黃陳裕和在場的義工媽媽們忿忿不平地說著。她們的子孫有9成以上都繼承著龜山島老祖宗的衣缽，以「行船人」的工作討生活。

「政府指責拖網漁船『大小通吃』，ㄚ漁民本來就是大小尾都要，不然油錢誰要出？沒看到柴油一『顆』從1,500元起到2,300元了嗎？保護漁業資源有必要，但是捕魚的方式有很多種，不能只針對『牽越仔』（拖網），像在蘇澳、東澳外海設立的『定置網』，一天的漁獲量，咱的子弟可能要抓3年。要禁就應該大家一起禁！」原本也是討海人、已經轉行從事賞鯨船經營的船家老大阿輝表示。

「唔不是反對保育，不過政府要有配套措施，要跟第一線的漁民坐下來好好討論。這幾年講捉就捉，都自己決定，」兼任頭城鎮大溪鄉龜山里里長的簡英俊義憤填膺地表示。「拖網也是以前政府引進的漁法，現在政府認為沿海資源少，就下禁令。要同時為人和魚著想，漁區是我們的田；和農田休耕的道理相同。唔嘛知每年一直捉會無魚，可以一年休息2個月，因為本地土質好，魚仔也會生長的好。若要限制幾海浬內不能捕魚，不如乾脆禁漁，但還是要政府、地方機關和漁民一起協調才對。」

漁民的抱怨值得重視，另一方面，「相對於傳統漁業管理工具，海洋保護區有其整體性，」漁業署副署長陳添壽強調政策立場。

究其原因，漁業資源的減少並不單單來自於「過漁」，事實上，整個生態系的破壞對海洋資源往往造成了更重大的衝擊。例如海岸沖刷與海域的原油、化學排放物污染等，劃立海洋保護區便可以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同時許多物種具洄游性，因此劃立大面積或連續的保護區，才能確保它們南來北返，一路平安。

未來──聆聽海洋之歌？

「其實劃設保護區並不困難，難在政府公權力的執行強度，與投注預算的管理。」邵廣昭一語道破其中關鍵。台灣綠島就是一例。1996年，綠島曾被亞太合作經濟組織推薦為生態旅遊地，可惜政府後續並沒有執行任何生態保育動作，開放觀光造成髒亂，使得綠島目前仍被列為「中度破壞島嶼」。

「現階段主管龜山島的東管處人員不足，應設立海洋保護與生態旅遊的專責機關。」鄭明修建議，在法令方面上，台灣目前只能依賴「國家公園法」或「漁業法」推動保育工作，層級實在太低，必須儘快推出一部專為台灣海洋生態資源量身設計的法律。

雖然說，過去根據文化資產保護法、野生動物法、國家公園法、沿岸自然保護區計畫及漁業法等法令，台灣曾劃有六、七十處所謂的「保護區」，但多半是只針對少數保育類或經濟水產物種，並非保護區內的所有物種，遑論整體棲地生態保存，其中多處更缺乏管理維護，劃設等同虛設。

「要說服生活在陸地上的人類，認同海洋有多麼重要，其實是一件難事，」曾到澳洲大堡礁視察的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籌備小組主任吳祥堅語重心長表示。台灣必須要從「海鮮品嚐」跨越到「海洋鑑賞」階段，否則永遠只能以最低層級的「腸胃型思考」來看待海洋資源，而一旦海洋的「敲門聲」不再來時，我們也只能宿命地住在一個孤島，痛失躍進未來藍色海洋世紀的機會。

新聞小辭典──海洋保護區

海洋保護區的設立已經是全球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首要工作之一。中研院代主任邵廣昭表示，在過去，生物多樣性的保護著重在陸地上，當全球陸域已有超過12%被納入保護區時，海洋卻只有不到1%的面積被劃為保護區。

因此，早在1998「國際海洋年」間，有兩千多位海洋專家連署呼籲，每一個沿海國應該在2020年之前，將其專屬經濟區至少20％的海域劃設為「海洋保護區」。

更進一步，於2003年舉辦的「世界保護區大會」將「海洋保護」列為關鍵議題，大會要求各國政府在未來10年內，將海洋保護區面積增加至全球海洋面積的12%。

海洋保護區分為許多種，根據規劃與當地法令的不同，可進行的活動也就不同，目前最被提倡的是「禁止一切榨取自然資源活動」的海洋保護區概念，包括漁業、海上休憩、海輪運輸，甚至軍事活動都應受到節制。

這種觀念其實源於未雨綢繆的「預警原則」，但因為限制太多，往往也最受爭議。不同於傳統漁業資源管理、見樹不見林的方法（如管制釣具、規定捕獲的特定魚類的尺寸與數量等），海洋保護區是從大方向著手，著重於完整棲地的保存而非物種保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