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的首席寺廟——艋舺龍山寺,在今天高唱民跡回歸與觀光開展之際,已成為許多遊客就近思古慕察的據點之一。
庶民、香客、旅人或攝影者,不時地聚集在這兒,各自尋找他們心中信仰之所在。然而在一種延續失調與價值惑亂的功利步調下,即使今天龍山寺的存在現狀(建築範例與人文景觀)比起其他新啟寺廟要「好一些」,但仍然喪失了某一種原本極為「樸素」與「虔誠」的本質與情感。也許這是此地文化與社會變遷所帶來的必然後果:一味地追逐華麗取巧的形象包裝,而把真正內涵的「精神」逐漸捨棄了。
當我們今天有機會重睹卅年前的「龍山寺」,我們體會到一種純樸而踏實的民間生活質地。黃則修花了七、八年時間,紀錄了它的裡裡外外,他用這些照片,替我們上一代的生活與信仰,提供了很好的歷史存證。
拍攝「龍山寺」的動機,黃則修說,當時他只是看煩了充斥四處的涼亭、荷花、美女、湖水等沙龍照片,覺得它們並沒有真正的「生命」。他拍「龍山寺」,只想證明這不是一座空洞的廟宇,而是庶民生活與信仰的倚附,「美」在這兒也找得到,它不受重視,只是攝影者沒有用心,以及正視現實的「寫實精神」缺乏罷了。
黃則修從民國四十三年起,一有空暇就往龍山寺跑,最初他只集中精神紀錄它的建築、雕塑與神像等外觀,取材範圍有限,後來他才漸漸意識到「人性」在這兒才是「無限」的,人的臉顏、人的姿態、人的生活哲學,在他與對象長期的接觸了解後,終於成為「龍山寺」裏的感情重心。
也只有透過這些自然而動人的表情與姿態,在守候的茫然、閒聊的等待、黯淡的燭光、游離的煙霧以及祈求的眼神下,寺廟突然也有了「生命」。那些神像、雕飾與建構活了起來,與人們共同組成一幅屬於四十年代,民間信仰的繪描。

龍山寺鳥瞰/1954。(黃則修)
成長背景
黃則修,一九三○年出生於台北,小學念北師附小,五年級時由同學那兒借得相機,開始從觀景器中學習觀察萬物百象,體會攝影的魅力與樂趣。
光復之前他進入台北師範,開始預科五年、本科三年的專職教育。當時,他對鋼琴與繪畫理論都有興趣,然而給他最大啟發的,是預科教育中的三位日本教授:立石鐵臣(刻繪畫家)、國分直一(考古學家、民俗學家)、池田敏雄(畫家、民俗學家、哲學家)。他們三人是當時著名且影響深遠的刊物——「民俗台灣」的主要編輯作家,對台灣民俗、民藝的省察與研究,寫實精神的鼓吹,創作觀念的導引,留下不少值得學習與思考的例證。黃則修也從他們的理念中,培養出日後拍攝「龍山寺」的方式與情感。
畢業之後,他當了一年老師,然後進入教育廳,負責視聽教育的推廣工作。服完教職後,他在民國四十年進入「聯合國同志會」,成立「攝影組」,負責連絡蒐集國內攝影家的生活、民俗與風景照片,以便送往巴黎的聯合國文教處展覽或列入研究檔案。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觸攝影組織的工作,廣泛的閱讀與瞭解,啟發了他日後撰寫攝影思維與思潮的系列文章。
黃則修算得上多才多藝,他還是當時(UNION TV.聯合電視新聞社)的攝影記者,目擊了不少國內政軍大事,拍攝成十六釐米影片,提供給 NHK 和 UP 做新聞片全球播映。此外,在技術上的開發與引進,他也不落人後。在彩色攝影與彩色印刷上,他是先期的開拓者之一。經由他的規劃與設計,國內早期的報紙、雜誌彩色製版分色印刷,在國人經營上,也達到某一程度的水平,與國外刊物相較,毫不遜色。
不過,他在台北的攝影圈裡最活躍的期間,要算是民國四十六年左右,接掌「攝影新聞」的編輯之後,他不斷發表攝影文字,一直到民國五十年的「龍山寺」個展,五十一年的「野柳」雙人展,在當時頗為貧瘠的「寫實」攝影創作與討論上,留下不少汗馬功績。

(上左)正殿廣場夜色/1956。(黃則修)
思維與思潮
「攝影新聞」原是四開大的新聞圖片日刊,為陳蘆隱創辦,原先只是刊載國內外新聞圖片花絮,在轉手讓與「美而廉畫廊」的陳雁賓之後,黃則修應邀開始主編其第二版「攝影藝術」欄,並且定期撰寫「攝影走廊」,從名家欣賞到問答信箱,從作品評介到技術討論,達四、五年之久,累積近一百萬言,對攝影訊息的傳達、討論風氣的培養,在一九六○年代的中後期,做了持續而具體的貢獻。
就在這段期間,由曼.雷、尤金.史密斯、卡提.布列松到土門拳,黃則修收購了各種日文攝影書刊,確切地瞭解攝影的功能與走向,以「寫實」精神出發,更有計畫地拍攝他心目中的主題——「龍山寺」。
激勵黃則修的「龍山寺」拍攝與展覽,還有兩個環境因素。
一是一九五五年,愛德華.史泰真(Edward Steichen)所主辦的「人類一家」(The Family of Man)展覽及攝影專集,另一個則是美籍神父傅良圃在一九五二至五九年所拍攝的「台灣寫真」影集。前者在描繪人的生老憂歡,其寫實真情,給與黃則修很大的感觸。後者以一外籍人士的眼光看台灣生活,黃則修認為只取表象,並未深入真正的民間精神,而居然也以那麼優異的凹版印刷在日本印行出刊,台灣的攝影家應該反省而直追才是。
一種「不輸人」的自強心理,黃則修也終於完成了他的「龍山寺」展覽。雖然在印刷上,沒能留下「反擊」的成績,但是其影像紀錄,在反映民間摯樸精神的層面上,直接、具象地給出了他的感知力。

(上右)前殿廣場石牌/1955。(黃則修)
客觀與真實
「龍山寺」中的照片,特色在於精神上是實際而關切,態度上是客觀而率直的。他不像傅良圃那麼抒情,刻意於構圖與取角,只表現美、善的一面。他也不像某些主觀性格強烈的攝影者,帶著自我的批判視點。黃則修站在一個平凡而不為人覺察的角度,他的照片,幾乎感覺不到「攝影機」的存在,好像很自然的生活在廟宇與人群中間,與其一起呼吸、膜拜或休憩。
然而比起一些刻板的紀錄照片,這兒又有一些冷暖關切的「焦點」,一種相屬與認同的淡然情感在。在廟前廣場午後聚集的人群中,在聊天的、午寐的、祈拜的臉顏上,我們彷彿又觸及那已然消逝的,相識、遙遠,然而又親切的記憶底深處。
黃則修所使用的軟片,當時只有一百度的Double X ,在光源不足的情況下,他將軟片當成兩千度使用,用D—76加沖。因而我們在正殿廣場前的夜色中,看到雲層穿行的月光、恍惚遊走的人影、以及明暗起落的佈局構成,更增加了照片鮮活、曖昧的氣氛。
同樣的,利用供桌上環繞蠟燭的微光照射,我們更清楚看到那種宗教的魅力及信仰者的虔誠。加衝之後產生的粗粒質感,似乎也吻合了當時刻苦、勤樸的生活質地。這些照片,由於黃則修在光源、技術上的利用與掌握,呈現了另一層動人的視覺力量。

(下左)雕樑畫棟鐘鼓聲(前殿)/1961。(黃則修)
維護與修飾
「龍山寺」攝影展引起了迴響,一個星期的展出吸引了一萬多名觀眾,在當時藝術活動稀罕的環境下,算是一個異數。在黃則修還保留的三本來賓簽名簿上(另外七本被八七水災淹毀了),我們看到嚴家淦、于右任、胡適、吳三連、謝冰瑩、蕭孟能這些名字。它的確開啟了台北人重新認識「寫實」攝影的一扇門,也引起人們對民俗與廟宇的關切與注意。不過在保存與維護上,引發起一些歧路,倒是黃則修始料未及的。
龍山寺的沿革,歷經滄桑。它原是泉州晉江縣安海鄉之龍山寺觀音媽祖的分靈寺廟,建於乾隆三年(一七三八年),經一八一五年的地震、一八六七年的暴風雨、一九一九年的蟻蝕、一九四五年的盟軍轟炸,多次的改建修護,面貌逐漸增減變化。光復後的重建,至少在石材、木雕上,還儘量保留了一九二○年修建時泉州匠師王益順的施工手藝,尤以正殿內的藻井、神龕,及前殿的石柱、壁雕特別出色。在黃則修拍攝的年代中,它還算是座施工嚴謹、精密而考究的寺廟。
不過由於後人對「古蹟維護」觀念上的不智,以及廟方站在香火和觀光的營運目標,再加上遊客路人對環境景觀的維護意願與公德心之缺乏,於是牌樓與圍牆粗俗的建起來,龍柱加上鐵柵,五顏六色的宮殿式華麗架構開始不稱地對立在前殿四周。
當黃則修告訴他們,正殿裏的十八羅漢木雕是價值無計的藝術品時,他們開始在上面貼金箔,使更有「價值」。當他們獲知後殿屋簷上的龍鳳琉璃燒是傳代的精品時,又大事修補一番。對許多人來說,「保存」是落伍的,「整修」才是進步的。而漫無誠意、思考與計畫的修建,最後只有導致一座廟宇、一處古蹟、甚至一個生存空間的毀壞與敗滅。

(下右)夏日的寒暄(正殿護龍前)/1961冬暖的相聚(前殿廣場)/1955。(黃則修)
何去何從
攝影家用影象紀錄、捕捉事實,用它們來提醒、呼籲一些值得反省、思慮的事物,至於成效如何,他是無法預知的,責任也不是他一個人所能背負的。在按下快門之後,他已略盡棉薄之力。
黃則修的攝影創作生涯,在六○年代之後即因繁瑣的生活作息而逐漸疏遠了。當年,他也拍了不少其他「造型」趣味與「紀錄」寫實之作,如安平的房舍、舊日的劍潭、早年三峽的輕便車道、台北橋落成的龍舟賽等,令人重憶舊日溫馨的時光。不過,這些零散之作,論成績與意義,總不如「龍山寺」那麼具體而深遠。
黃則修認為,攝影應是文學、繪畫、音樂等藝術的綜合,用生活體驗與學養意念去完成。攝影之前,要認清方法與目標,不能毫無邊際,隨意取景。攝影,他說,應該以個人感觸為主為先,不必太計較形式;太注意表現的形式,解釋範圍就變狹窄了,而且過份倚賴一種形式,就影響內容真實與自然的面貌。
「龍山寺」中的照片,其實是回到最簡單、最基本的拍照理念:照像機所看到的,就是你平常站的位置上,眼睛所看到的,不必過份去規劃、去佈局,只要經常走動,注意觀看,站定自己所屬的地位,將視覺的感知轉換成影像的實證,照片就完成了。

冬暖的相聚。(黃則修)

休憩的人(前殿「過水」廊)/1957。(黃則修)

關切的手勢(後殿左廂)/1958。(黃則修)

祭日的夜晚(前殿供桌)/1956。(黃則修)

午寐(今台北第三水門附近)/1956。(黃則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