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搖錢術」──世代理財大觀

文‧李光真　圖‧薛繼光

2000 7月

信用卡是新世代的消費新寵，但「閃靈刷手」可是理財的致命傷喔。（薛繼光）

有人說，理財和性，是台灣解嚴以來最受歡迎的兩大話題，足以象徵台灣社會多元奔放的程度。然而理財也和性事一樣，讓許多人在一知半解、進退兩難下，弄得身心俱疲一場空。

理財已成全民運動，富人希望錢滾錢，窮人希望撈一筆。然而，什麼才是新世代應該具備的理財觀？又如何才能避免贏得財富，卻輸掉人生？

「賺錢第一，花錢有罪，理財萬歲！」住在屏東、在運輸公司當秘書的陳筱梅（化名），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打開電腦看看當天的台股收盤及美股開盤行情，然後快速地在心裡算計一下自己的財富總值。工作七年、年近三十，「身價」仍然無法突破六十萬，為了積攢「理財本」，她不願買房子、不出國旅遊，是朋友眼中的小氣財神。然而刻苦自律和積極理財都不能擔保獲利，牆上的這幅勵志格言，有時讀起來竟有點刺眼。

沒有善用的壓歲錢

新竹師範學院畢業，今年二十五歲的劉立智，也是典型的e世代理財族。早在當兵前，他就用定期定額、每個月三千元的方式投資怡富日本科技基金，三年下來，從最初連連虧損、到去年的一飛沖天，再到今年的漸趨平淡，總體說來，獲利相當亮麗。

自承是各類理財書籍的「忠實信徒」、暑假空檔中平均每星期要花二十小時看理財資訊的劉立智，最遺憾的就是自己的理財生涯太晚開始：「如果從小把每年的壓歲錢拿來買基金，一年算三萬，二十年『時間複利』累積下來，現在該有多好，」劉立智越說越激動，要是他早點懂得理財，七十九年股市暴跌時把所有積蓄「全部砸下去」，現在也不至於「追悔莫及」了！

眼看著e世代投入股市的風氣越來越盛，自創網站「JP理財投資診所」的某歐洲銀行駐台代表簡瑞璞卻有點擔憂：「對理財，政府並沒有善盡教育的責任。」

簡瑞璞指出，從小到大，教科書裡提到金錢時，只有「勤儉致富」、「樂善好施」之類的道德訓示，完全和現實需求脫節。相對之下，美國孩子很早就有理財概念，譬如十來歲的孩子就會替鄰居當保母、整理草坪，再把打工的錢存起來購買共同基金；一些投資網站則設計各種遊戲，教導孩子及早熟悉各種理財工具和投資組合，把理財當作現代人必備的生活技能來嚴肅看待。

簡瑞璞觀察，就像以前的性教育一樣，學校裡不教理財，一般人又有這方面的強烈需求，結果報章上的各種專欄或電視第四台的股市名師，就成為主要的資訊來源。缺乏正確投資觀念的結果，是投機風氣大為盛行。

根據財政部統計，台灣股市交易額的八成七五來自散戶，去年成交值周轉率高達百分之二百八十八（即當年總成交值是股市總值的二•八八倍），雖然比起十年前的百分之六百已經大幅降低，但仍是紐約股市的四倍；而投資人不管經過多少次慘痛教訓，追漲殺跌的習氣總是難以扭轉。

e世代的理財新氣象

可喜的是，這三年來外資大舉進入國內後，雖然在操作手法上同樣殺進殺出、交易頻繁，但至少外商揚棄小道消息、不碰投機股；同時他們比較重視公司及產業基本面的分析。簡瑞璞指出，外商也將「做好投資組合」、「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等風險觀念帶入台灣，對台灣股市產生了相當正面的影響，也使得e世代的理財活動，相對於他們父母輩的菜籃族，有了更大的理性基礎。

旺盛的理財企圖心、仰賴專業分析、以及投資標的多元化，是這一波e世代理財熱潮的特色。然而理財熱潮一向是「長江後浪推前浪」，瞬息變幻的速度，恐怕再多的理性分析、再豐富的資訊，也未必能捕捉得及。

今年初因推出全球首創的MMA五合一投資管理帳戶而在業界引起騷動的華信銀行副總經理賈堅一，多年來目睹台灣金融理財環境的演變，對理財大趨勢有著透徹的觀察。

賈堅一回憶，民國五十年代的台灣，經濟困窘，民眾根本無財可理；又為了怕打仗，一攢到錢就去買黃金、換黑市美鈔。到了六十年代，兩次石油危機和惡性通貨膨脹，使得買房地產「保值」的觀念深入人心，手頭寬裕點的就買土地、買房子，小老百姓則跟會、買愛國獎券。那時僅有一百多支上市股票、漲跌都掌握在主力炒手手上的台灣股市，被視為是「吃人市場」，眾人避之唯恐不及。

好漢不提當年勇

台灣真正的理財熱，肇始於民國七十年代中期。當時國內蓄積多年的經濟力開始爆發，連年鉅幅的外貿出超，導致台幣升值、熱錢湧入，股市從七十四年的六百多點飆升到七十九年的一萬二千多點，台北市的平均房價也從七十五年的每坪七•二萬元飆到七十八年的二十八•五萬，漲幅超過四倍。

那段時期，眼看大好的賺錢機會就在眼前，為求一夕致富，以小搏大的「槓桿操作」手法大為風行。許多人把房屋拿去抵押炒股票、再把股票拿去融資加碼，埋下了日後暴跌時傾家蕩產、債務纏身的惡因。

「理財只能看未來，不能惋惜過去，」回顧歷史，賈堅一說的絕決。如今網路世代是十倍速時代，理財標的和流行商品、工作趨勢一樣瞬息萬變。看不清趨勢、腦筋轉不過來的人，在競逐財富的路上只好淪為輸家。

以房地產投資為例，家住北縣的張太太，早年守寡，二十多年來就是靠著跑單幫仲介土地、房屋維持一家生計，因此對房市有著堅定不移的信心。六年前張太太決定為罹患絕症的弟弟一家買棟房子，當時淡水新市鎮的大樓房價從每坪二十二萬元的高點滑落至十五萬元，張太太一面慶幸自己買得便宜，一面堅信景氣好轉後，房市自然會漲回去，於是高高興興付了頭期款，看著弟弟一家搬進新房。

沒想到在此同時，全台灣搶搭房市熱潮的建商不斷推出新案，餘屋量達到空前未有的一百多萬戶。接著兩岸關係陷入低迷，房市也被打入冷宮，去年的九二一大地震，更成為台灣房市最後一道催命符。如今淡水新市鎮的大廈一坪十一萬有找，張太太弟弟一家被套牢在高額房貸裡，妯娌甥舅間彼此怨懟、鬧得不可開交。

台灣房市還有重振雄風的一天嗎？恐怕很難，環顧全球，不論是美、日、香港，甚至中國大陸，房市變調的例子都屢見不鮮。最近在美國大受歡迎的理財書《破產上天堂》分析指出，六、七十年代的美國房市飆漲，是因為龐大的嬰兒潮正值成家立業，房屋需求量大增；正好嬰兒潮的上一代面臨退休，於是把房子以高價賣出去。優厚的獲利，復又吸引大批不明究裡的嬰兒潮人士加入投資、炒作房市的行列。然而，等嬰兒潮世代都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接下來e世代又人數驟減，多餘的房子要賣給誰？

永恆的無常

「理財路上無專家，」政大財務管理學系主任徐燕山指出，所謂專家，都只是對某時、某地、某一領域有鑽研的人。偏偏「人有兩隻腳，錢有四隻腳」，理財路上風水輪流轉的速度超乎常人預期，無怪乎第四台的「股市名師」，每隔一陣子就會銷聲匿跡、換人上陣。

近二年來，或許受到「先搶先贏」、「最後一隻老鼠死的最慘」等理財教條的洗腦，投資人開始一窩蜂追逐最新的、甚至根本未成氣候的理財標的。就如同已有二十九年歷史的美國那斯達克指數，從去年十月中旬起，突然由二千八百點一路飆漲到今年三月中的五千多點，電信股、網路股、生化類股等輪番大漲，某些個股的本益比甚至高達五百（股價是獲利的五百倍），以致被譏為「本夢比」。

「投資人不計較公司現在的虧損，卻把希望寄託在遙遠的未來，可是預期的事越是久遠，失準率越高，」台大財務金融研究所教授邱顯比指出。三月中旬開始，那斯達克高科技股震盪走跌，許多投資人過去數年內累積的獲利，都在短短數週內賠光光。

「新就是好」的投資歪風同樣刮到台灣。在政府機構上班的王宏道（化名），去年也趕搭電信、網路熱潮，以每股十三元的價格，貸款買了八十張台灣固網的未上市股條，之後每股跌到十一元左右，王宏道還安慰自己，「沒賣就不算賠」；沒想到新政府上台後，大力取締非法交易的固網股條，這下子上百萬的資金慘遭凍結，只能急得跳腳。

太懵懂賺不到錢，太前瞻也會幻滅，在資訊爆炸的知識時代，理財的難度也隨之提高。弔詭的是，理財資訊爆炸，理論上應該讓投資人省下很多心力，其實不然。

「理財資訊到處充斥、專家滿天飛的結果，是讓投資人更無所適從，更難以下決心、做選擇，」邱顯比指出。尤其許多時候，精心分析的資訊硬是不敵「運氣」。理財網站「智富網」總編輯張毅君舉了一個例子，去年廣達電腦當紅，每股飛升到八百多元，據說有位菜籃族歐巴桑在跟進跟出賺了一大筆後提出疑問：「怎麼賣肉鬆也能賣到那麼發達？」（「廣達香肉鬆」是一家老牌食品公司），「嗆」的旁人差點昏倒。

理財焦慮從何來？

理財熱興起，打亂了許多人原本平靜的生活步調，無端惹出許多煩惱。不過寫過多本理財書的瑞士銀行台北分行助理副總裁劉台芬認為，理財熱已是一條不歸路，總有人會前仆後繼湧上來，這絕不是倡導清貧思想、簡樸生活，或是「重建人生新價值觀」之類的呼籲就能遏止的。

理由很簡單，「理財狂熱，是時代劇變後的自然產物，」劉台芬分析，現代個人主義及工商城市的興起，使得以往農業社會中親族共居老厝、潦倒時彼此扶持的傳統一去不返。此外，民國七十年代，台灣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大浪席捲下，農村解體、傳統產業凋蔽，新興的電子資訊等產業又不斷推陳出新、瞬息萬變，更使得失業、轉業、提早退出職場成為每個人最大的恐慌。為了對付生命中各種不確定因素，因此經濟上一定要儘快累積到一個「安全存量」。

劉台芬舉例：「一旦你有了三千萬，要不要退休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以後再也不必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少了薪水收入，生活立刻發生問題。」

大環境引發的理財焦慮，每個人的感受程度不同，有時更成為親人摩擦的導火線。屏東陳筱梅最擔心的，就是老爸明年就到了六十歲退休年齡，卻沒有多少投資理財的觀念，預期中的退休金加上存款不過四百來萬。

你理財，我入袋？

「他們還活在『兒女奉養老人家也不過多一雙筷子』的年代，好像不知道自己可能活到八十五歲，未來二十五年要吃要喝、要出國旅遊，還要為龐大的醫療看護費預作準備，」陳筱梅不諱言，她曾慫恿父母把部份存款拿出來買點共同基金什麼的，迄今沒有成功，母女間還為此埋下了心結。

另一方面，利用大環境變化，「喚起」民眾對經濟保障的焦慮和恐慌，卻是許多金融機構促銷理財產品時慣用的手法。某家美商銀行最近密集強打的廣告就是一個例子：「二分之一的人想要提早十年退休，卻還沒開始做理財規畫！」、「六成的父母想送孩子出國留學，三分之一不知道該準備多少錢！」據說果然威力不凡。

對此，富邦銀行個人金融部副理陳怡芬以旁觀者的立場提醒消費者，理財廣告也好，報章網站上的投顧專欄也好，儘管表面上頂著專業光環，背後的動機畢竟是要促銷產品，要從客戶的理財活動中賺取報酬。「就好像為了促銷牛奶，大肆宣揚骨質疏鬆症的可怕，卻沒有告訴你，牛奶並不是預防骨質疏鬆的唯一、或最有效的法寶，」陳怡芬如此形容。

貪字頭上一把刀

在理財熱潮席捲下，懂不懂得理財、在理財市場上斬獲如何，已經成為現代人的另一大焦慮來源。

「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如果沒有證券戶頭，不能和別人哈啦幾句股市話題，當然會覺得落伍，」「智富網」總編輯張毅君也坦承，自己至今仍在淡水租屋，為此老婆大人不免質疑，同樣在理財界打滾多年，為什麼有的朋友已成億萬富翁，自己卻似乎與富貴無緣？

張毅君告訴老婆，別看別人風光，那樣的風光往往是夢幻泡影、過眼雲煙。前陣子台鳳飆到每股二百多元時，靠著內線消息大賺一筆的朋友多麼得意，不到兩年，台鳳已被打到下市、成為廢紙一堆。張毅君還認識一位跑產業新聞的線上記者，一輩子不曾進出股市，兩年前卻鬼迷心竅被順大裕放出的內線消息吸引住，不但抵押房子，還把一票親友拖進來，至今難以翻身。

「越在這行待久了，越覺得凡事急不得，」張毅君認為，股市中一波波眾人追漲的熱門股、新標的，就像急流中誘人的漩渦旋起旋滅，站上浪頭時志得意滿，不旋踵又被打進浪底，「理財沒到最後關頭，輸贏難論。」

自認理財焦慮不重的劉台芬也指出，她理財有個原則，就是不和別人比較。「因為我知道賺錢的機會週而復始，一直存在，這一波沒賺到沒關係，還有下一波嘛。」她認為，理財焦慮和個人的預期及欲望成正比，預期越殷切，焦慮自然越深重，達不到時的挫折感也越強，換句話說，理財焦慮其實來自貪快、貪多。

「如果你用每股一百五十元買了台積電，卻巴望它在兩個月內漲到二百二十元，好讓你趕得上替新買的房子付尾款。結果那怕它漲到二百元，你還是不滿意，」劉台芬認為，這樣的焦慮挫折，完全是因為缺乏正確投資理財觀念造成的。

中年族理財，期盼的是建立人生安全感，e世代理財，為的則是許多即期目標。目前就讀政大財務管理系二年級的林玉婷，利用上大學前打工的積蓄投入股市，她坦承自己的理財目標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訂一個計畫，出國啊、買車啊，然後就努力理財，再把錢花掉！」

和林玉婷同班的歐建明也說，他一直想存些錢和女友去國外旅遊。去年他猶豫好久，終於向媽媽開口借了八萬元投入股市。本來以為仗著課堂上教的那一套，賺錢不會太難，沒想到他聽信某位大牌投顧的預測，把所有資金轉進金融股，接著阿扁當選時又誤以為大勢已去，匆忙掛單賣出，結果賣到最低點，離出國旅遊的目標又遠了一步，令他十分懊惱。

健康理財觀

台大教授邱顯比最近在和某家大型美商銀行總裁碰面時，總裁告訴他，「你們亞洲人總愛問『明天股市會漲還是會跌？』可是我們理財顧問不是氣象預報員，也不奢望自己能未卜先知。」這位總裁說，他的理財目標不在一時的獲利，而是利用各種不同的理財工具，包括防禦型的保險、穩當的儲蓄，和積極的投資理財等，把資財做適當的分配，來「建造一座諾亞方舟，天氣晴朗時多趕一點進度，暴雨來襲時就可以高枕無憂。」

每天都要接觸各種理財專案的陳怡芬，也常在思索理財的意義。她說，現代銀行標榜的是提供每個人「聰明地管理錢財」的工具，例如可供自由調度的理財型房貸、有紅利積點回饋的信用卡、有方便儲蓄的零存整付，還有易於投資的定期定額基金……。至於金錢究竟應擁有多少才算足夠？那就完全看個人的價值觀而定了。

「每個人應該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和價值信仰，不必隨波逐流，」陳怡芬說，畢竟多元社會中，成就感或價值觀的認定也應該很多元。

最近老作家張拓蕪在街頭賣彩券為生的新聞曝光後，有理財專家以此為殷鑑，「警告」大家要早點學好理財之道。可是反過來想，如果張拓蕪從年輕時就關心如何累積財富，恐怕他根本不會刻苦自學、從小兵變作家，更寫不出《代馬輸卒手記》這樣感人的作品。人生得失之間，哪裡是數字可以計算清楚的？

據說，在選股票和選總統兩件事上意見不合，是今年國內家庭糾紛的兩大來源。劉台芬特別提醒大家，人生理財的過程是涓滴匯集、漫長而時有起伏的，因此更應該以平常心對待。畢竟辛苦理財是為了追求美好人生，如果因理財而放棄志趣、損壞健康，甚至毀了人際關係，最後贏得財富卻輸掉人生，又有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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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卡是新世代的消費新寵，但「閃靈刷手」可是理財的致命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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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新式理財管道如網路下單、PDA「神乎奇機」等大行其道，然而傳統號子仍是投資人交換小道消息、打探明牌的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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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透過無所不在、無遠弗屆的e-wap手機，投資人可以輕易下單買賣股票，不必再透過營業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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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市曾是炙手可熱的投資標的，如今卻已淪為人人走避的「房地慘」。尤其山區連年土石流為害，數量龐大的山坡地別墅，多數陷入乏人問津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