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牆裡的壯志與鄉愁

農曆九月十五那天，廣州南郊的番禺，一輪明月照耀著低矮的廠房。出貨日前夕，鋁製品模具廠內燈火通明，吆喝聲伴著打模機的聲響，熱鬧一如白天。

就在模具廠隔壁，食品廠剛洗過的地板還有點潮濕，湖南籍的許太太抱著兒子「小豬」，蛋糕剛剛點上蠟燭，平時往來密切的台商朋友和工廠員工十幾個人圍著燭光，洋溢著完全不同的氛圍。

這天，「小豬」滿週歲，脖子上掛滿金鎖片，環身圍著人也圍著祝福。

小老闆難為！家中經營成衣三十年，民國六十七年次的林宗蔚卻是菜鳥一隻。如今突然被趕上前線，即使心情忐忑也得勇往直前。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周勇仁和許勇吉──這對一個從母姓、一個從父姓的親生兄弟兩年前來到番禺，成立「鼎輝」食品公司，圍牆內的生活忙碌、辛苦，而隨著公司業務慢慢進入軌道，來到番禺後才娶親的勇吉，兒子也週歲了。

回想三年前，兄弟倆決定一起到大陸創業，以「作自己人生意」為出發點，最後選定了門檻不高、市場需求卻很大的貢丸業。「廣東本來就有機械量產的貢丸廠，不過吃起來鬆鬆軟軟的，和手捏貢丸的口感差太多了，不對台商的口味，」勇吉回憶。

原本就在食品業工作的勇吉找上了專門製作新竹貢丸的老師傅，學藝的同時，哥哥勇仁幾次來到廣東考察，構劃設廠。等到弟弟學藝成功，兄弟帶著近千萬台幣的資金，落腳番禺。當過國會助理，處事圓熟的哥哥負責業務，專注於開發台商市場，弟弟則帶領十幾名大陸員工生產。

「工廠事情多，兩人分工處理，休假回台灣一定要輪流，」勇仁回憶。

三年前的判斷逐步獲得回響，也逐漸看到回報，「鼎輝」生產的貢丸、花枝丸和香腸等產品慢慢在珠三角的台商圈中打出名號。

「以目前每個月約兩萬公斤的出貨來看，明年大概就可以先將本錢賺回來，」周勇仁估算。

打開了台商的胃算是第一步，此後鼎輝又慢慢進攻本地市場。

「龍鳳的水餃和湯圓、海霸王的魚餃蛋餃都已經打開大陸市場，」細數市場上幾家獨占鰲頭的廠商，剛剛享受過輕鬆片刻的周勇仁，心思又回到生意上，拿起記事本計畫明天送貨的路線。

圍牆裡的生活緊湊忙碌，對於這對兄弟來說，這一晚的溫馨氣氛，是達到夢想彼岸的小小插曲。

許勇吉在自己的工廠內和妻子童林芝一起為兒子「小豬」慶生，一旁的大陸員工也守在蛋糕旁，和老闆同享難得的輕鬆時刻。

前進珠三角，台商前仆後繼，有人兄弟同心，而離番禺不遠的廣州市區，另一齣父子接棒的戲碼正在上演。

林宗蔚──「喜芝梅」服飾公司的小老闆，家住三重的他退伍後不久被父親調來廣州，準備承接家族生意。沒想到，前年一場車禍讓母親不能工作，林宗蔚從協助變成獨挑大樑。

「我這叫強迫成長，」林宗蔚回憶，從朋友眼中悠哉的小開到第一次面對工廠裡三百名大陸員工，林宗蔚現在一天工作十四小時，三個月休一次假，每月薪水人民幣兩千五百元。娛樂？「只有睡前的足球轉播和女朋友的電話能讓我放鬆一點，」他說。

台商成衣業匯集廣州和東莞的虎門，總數超過五百家，近年削價流血競爭下，已有不少家被迫退出。「我們這一季賣的不好，經銷商抱怨衣服顏色、樣式不合大陸人的喜好，」廣州冬天還沒開始，專攻中上價位女裝市場的喜芝梅已經開始為明年的夏天服飾做準備。從換新設計師到提供經銷商更大的切貨優惠，林宗蔚決定，「拚了，下一季一定要拚回來！」

「如果說愛拚才會贏是台商精神，那麼台商心情則可以用『心事誰人知』來表達，」東莞台商協會虎門分會會長曾建煌說，「窩在工廠裡，和員工吃大鍋飯，有些人甚至連娶親、生小孩也都在工廠裡，大部分台商其實都很刻苦。」

「我們是圍牆裡的夢想家，事業成功就是每一個人的夢想，」在深圳龍崗區開設聖誕禮品工廠的林加源說，「這樣的夢想可以讓人無視於工時長、沒有休閒娛樂、必須處處提防的治安問題，還有管理工廠時面對不同文化的適應問題。如果對事業沒有相當執著，誰能受得了？」

早期在台北市撫遠街開工廠的林加源來到大陸六年，工廠一路從廣州崇化遷到龍崗，鄰近的風景區一個都沒去過，唯一的娛樂是拿起球拍和員工來場乒乓球賽。

「這裡當然有機會，從勞工、土地到市場，但付出的代價也很可觀，」曾建煌這麼告誡主動要跟他一起來大陸打拚的兒子。

四百年前，唐山過台灣，黑水溝沒能嚇跑跨海討生活的先民；十九世紀中國人赴美淘金，替正在興起的美國新大陸修築鐵路，嚴苛的生活同樣血淚斑斑。為了前途發展，去年，有四十六位台商命斷東莞，「生病了還繼續賣命、意外、甚至劫殺......，各種原因不一而足，」曾建煌說。

那何不回台灣？「怎麼可能？回去壓力更大，面子上首先就掛不住。」

「台商到大陸投資，作足了吃苦的思想準備......工作苦、環境苦、氣候苦、思鄉苦，離鄉背井苦......寂寞、孤獨、上當受騙、失敗乃至於血本無歸之苦，他們都能積極面對......，」新加坡聯合早報的一篇文章，這麼分析台商在大陸成功的背後原因。在同一篇文章當中，「愛拚才會贏」這首歌也被提起。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拚，「一旦成功了，今天圍牆裡的刻苦生活，都是明日美麗的回憶，」圍牆裡，台商們這麼盼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