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光、驕傲與回憶,紅土與綠草地,台灣的棒球。
「以石為球,以竹為棒」的紅葉少棒傳奇記憶猶新,棒球已經陪著台灣人走過貧困,走進繁華。十九世紀末,牛皮縫成的白球,經由殖民者的手傳入台灣。百年多來,棒球風靡台灣,除了打球、看球、聊棒球,更逐漸發展出獨特的棒球文化。
一九九○年三月十七日,中華職棒聯盟正式成立,標示著最高水準的職業理想,引領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十五年來,職棒一度以超乎眾人預期的速度成長、茁壯,卻旋因簽賭放水、台灣大聯盟中途殺出導致惡性競爭等因素,陷入低潮。
二○○一年起,隨著國家代表隊中華隊在世界盃棒球賽和亞洲棒球錦標賽佳績頻傳,這項「國球」似乎又有復甦之勢,商機的創造也更甚以往。
過去,追求「國家榮譽」無疑是推動棒球運動最主要的力量。而今,面對運動與商業結合,體育市場全球化的浪潮,下個台灣棒球百年,必有一番不同風貌。
十五歲的職棒聯盟,有七十高齡的球場,和只會打球、也只想打好球的專業球員,每年長達七個月的時間裡,球賽全國開打,報刊、電視都是棒球;辦公室裡客廳裡談的都是棒球:戰績、打擊率、防禦率、百轟、千安、老將、新人......,所有人的情緒串連在一起,國球就是國球。
今年六月十日,近七十年歷史的台中球場,綠旗和綠色彩帶齊下,統一獅隊打敗興農牛,暢飲香檳拿下上半季冠軍。雖然是星期四、包車北上的獅隊球迷和主場興農牛的球迷仍將台中棒球場塞到爆滿......
在低迷許久之後,棒球又回來了。

眾星雲集休息室!由郭泰源(左)、吳復連(中)和呂明賜等台灣棒球代表性人物所組成的誠泰COBRAS隊教練團,星光絲毫不遜於現役球員。
十五年築夢
歷經低谷,再探巔峰。上個世紀末接連球員簽賭、中華職棒與台灣那魯灣兩聯盟惡鬥,以及職棒球員代表國家隊出征卻戰績不佳等接連打擊,職棒賽場一度冷清。
然而,度過了千禧年,低盪的職棒也好像來到了新世紀,承繼之前三年的榮景,今年上半球季,票房累計進帳八千六百多萬元,入場人數持續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人氣最旺的兄弟象主場人數高達七千多人,而戰績墊底的中信鯨和LA NEW熊兩隊也達到兩千人的主場成績。除了進場觀眾的成長外,上半球季一百五十場比賽,平均電視轉播收視率達到○•六三,也比去年成長了百分之十五。
除人潮回籠之外,廣告商場漫燒的球星爭奪戰,也見證了職棒回溫的事實。
從平面、電視到高速公路上的T霸,球員的身影出現在廣告的頻率愈來愈高,繼影歌星和政治人物之後成為媒體追逐的主要對象。同時,投入職棒廣告贊助的廠商,也從食品、飲料、機車一路延伸到電子產品,這個由玩球所發展出來的產業,粗估已有十億元的規模。
倏乎十五年,隨著各項指標不斷上揚,當初為了「讓愛打球的孩子有前途」而成立的職棒,如今已重新站穩腳步,理想眼看將要實現。

球迷隔著低矮的圍牆拿杯飲料給心目中的偶像。人情味濃的台灣,頻繁的球迷、球員互動是國內職棒一大特色。
職棒大趨勢
愛打球的孩子有前途,職棒也的確成為帶動少棒、青少棒和青棒三級棒球發展的火車頭。自一九九四年起,中華職棒聯盟每年固定撥出百分之二•五的門票收入給棒球協會,作為推展棒運的基金,幾年下來捐贈總金額已達三千餘萬元。此外,每年球季開打期間,職棒聯盟也以「關懷列車下鄉」的方式,贈送球衣、球具給偏遠地區的中小學球隊,並義務指導孩子打球。
以青棒隊數而言,十幾年間全國由不到二十隊上升到超過四十隊的規模。由於家長和學校的多方鼓勵,球員數目不只呈現量的成長,在質的方面也有顯著提升,自九九年陳金鋒首開風氣之先與美國職棒道奇隊簽約後,幾年內已有超過十五名實力頂尖的選手被國際球探相中,台灣已成為全球棒壇重要的選秀場之一。
「由當初的不被看好到蓬勃發展,職棒的成功,其實是多方因素結合的產物,」球評曾文誠指出,「走過八○年代,解嚴和民主化工程慢慢完成,開放的社會促成價值的解放,對於學子而言,除了考上好學校外,打球也成為一種選項。」
另一方面,隨著經濟成長,國人娛樂休閒的需求市場大開,而有線電視開放後,球季長達七個月、每年賽程多達三百場的職棒聯賽,更成為對節目需求孔急的有線電視台的最愛。
過去國內電視台一年只轉播包括瓊斯盃國際籃球賽、亞洲盃和台灣區運會等短期盃賽,現在則有三個體育專用頻道,NBA、美日職棒、網球及高爾夫球四大公開賽、世界盃足球賽等國內外體育賽事的風行,顯示國人「看球」已從偶一為之成為常態,觀眾數量多又有主見,彼此間還互通聲息,結成網路和實體上的各種社群。陣容堅強的「粉絲」大軍,是職棒蓬勃的最佳保證。
「職業運動象徵著社會富裕、民主,中產階級廣大,其實就是一個現代化國家才有的條件,」一九九○年,剛過而立之年就踏入職棒當教練,一路陪著職棒成長的中信鯨總教頭兼中華奧運隊執行教練徐生明,如今對於職棒有了更深的體會。

西元十九世紀末傳入,看球、打球早已是台灣人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是職棒得以發展的最重要基礎。
小而美,小而親
回顧職棒成立之前,堪稱當時台灣棒球看板人物的「棒球先生」李居明,以月薪三萬多元居國內所有業餘隊員的巔峰。十幾年後,經過市場洗禮,以身手論身價的職棒球星,身價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以成績和人氣都很旺的兄弟象隊為例,媒體資料顯示,扣除洋將,隊上先發九人的薪水總合高居六隊之冠,達到每月一百五十萬元的水準。僅次於兄弟的是興農牛、統一獅和誠泰COBRAS三隊,各隊先發九人總薪資大約是一百三十萬元。連近兩年戰績不佳的熊隊和中信鯨,也分別有一百二十萬元和一百一十三萬。
「即使加上二線球員,今日的中華職棒聯盟一百五十名選手,球員的平均月薪還是超過十萬元,」中信鯨隊宣傳推廣部襄理裴進文表示。
然而,球是圓的,職棒球員的薪資必須放到全球化的天平上去掂量。與鄰近的日、韓職棒相比,台灣職棒的薪資水平大約是南韓的七分之一,日本的二十分之一!薪資的巨幅差距,讓國內頂尖好手永遠懷著驛動的心,希望被網羅到國外接受高薪和高挑戰,留在國內的,在士氣和企圖心上,就顯得弱了許多。
「經濟規模不足,利益誘因小,台灣職棒走的是一條陽春的道路,」台北市立體育學院運動科學研究所助理教授邵于玲認為,不同的路無所謂好壞,卻是多年摸索出來、最適合在本地生根的模式。
回憶創建之初,幅員小、市場小等不利因素,讓許多人對於台灣能否「養得起」職棒抱持懷疑的態度。而今職棒已成為社會不可或缺的一環,儘管球場外沒有熱狗和爆米花、沒有拉麵,球場內也沒有超級球星和超高球技,但對於棒球的熱情,讓人無視於老舊的球場設備和「普羅級」的演出,老少球迷們捧著便當和滷味高聲加油,形成獨特的台灣職棒風情,也逐步發展出自己「小而美」、「小而親」的玩法。

新裝新氣象,為了讓LA NEW熊隊的靛藍色球衣色調能夠精準,還特別送到日本染色。
社會公器
在已有七十年歲月、看板上還是人工手寫計分的台中球場邊,女球迷隔著低矮的圍牆把珍珠奶茶遞給攻守交換之中的球員。整場比賽下來,球員和球迷間的互動不斷,簽名、送禮物、拍照,球迷隔著低矮的護欄呼叫球員名字,球員也不吝微笑回應。
「球迷就這些人,會來的都是常客,久了大家就認識了,比賽前都會打個招呼,」一位球員說。
最小的外野,最矮的全壘打護欄,台中球場一向是各家全壘打好手的最愛。而低矮的護欄也使得台中球場成為球迷和球員間互動最方便的球場。
「你看美國職棒,每座球場都氣勢宏偉,觀眾動輒三、四萬人,球隊每年走遍至少十幾個城市,而城市和城市之間又距離遙遠,那種球員和球迷間的關係,和台灣是非常不同的,」曾文誠說。職棒三年起,曾文誠陸續轉播了超過千場的職棒賽,還隨著球員四處征戰,他的觀察獨到而深入。
本身是棒球迷的旅美作家劉大任也指出,美國資本主義的高度發展,形塑了明星光環,也連帶劃出球迷和球員間的鴻溝。在美國職棒,一個頂級的球星就是一個企業,球星由專屬經紀人、體能訓練員,甚至保鏢們圍繞簇擁著,打完球還得趕場拍廣告、作秀、出席公關活動,連跟隊友相處的時間可能都少的可憐,更別說是「紆尊降貴」,和球迷們搭訕握手了。

棒球場上風景處處。晴朗的天空下,新莊球場波浪般的內野雨棚透著特有的美感。
貼近球迷,在地認同
要建立「小而親」的台灣職棒風格,一些配套思維和作法雖然尚未成形,但已經引起討論。
在台灣,待遇還屬中產階級的職棒球星們,在長達七個月的球季中巡迴全島,再加上集中住宿制度的實施,所謂的球季,從某個角度看來,就是和隊友擠在大巴士上,來回於球場和旅館之間的重複旅程。
比起美國職棒以「屬地性」為主體建立起來的球迷認同──球隊隊名冠上城市名,可以享受城市提供的種種投資、稅制等優惠,國內職棒比較傾向日式的「企業支持制」,六支球隊中,除了統一獅和興農牛兩隊外,其餘都尚未建立強烈的地域性。
因為母企業在台南,統一獅在職棒元年就選擇了人口八十萬的府城作為根據地,每年編列五千萬左右的預算,認養七十幾高齡的台南球場。
而在人口百萬的台中,主場球隊興農牛投入場地的費用雖然不如統一獅,每年也高達數百萬元。除了上述兩隊之外,中信鯨雖然很早就選擇嘉義做為主場,但幾年耕耘下來,效果仍然不佳,今年嘉義出賽的場次已大幅減少。
反倒是今年球季才接手職棒的LA NEW企業,剛剛上路就有許多令人一新耳目的做法,除了以三千萬以上的大手筆認養高雄縣的澄清湖棒球場、舉行盛大的「入籍」高雄儀式外,更採行「對號入座」的指定座位制來服務球迷,免除球迷在熱門賽時必須排長龍搶好位子的麻煩,不過由於耕耘未久,能否獲得高雄地區球迷的認同,還有待觀察。
事實上,雖然職棒聯盟早在一九九九年就提出由各球團分別認養一個球場,以落實「主客場制」的想法,多年來還是無法落實。「特別是兄弟象,由於他們球迷多,又分佈全國各地,因此不願固守一個主場,」聯盟一位工作人員透露,球迷最多的球團不配合,聯盟無法站穩立場,談了許久的主客場制也淪為紙上談兵。
因此,同一支球隊在一個球季內可能輪流在天母、新莊、新竹、台中、嘉義、台南和高雄等地擔任主場,但只是形式上負擔場地使用費並收取當日的門票收入,而沒有實質的「回家」意義。
「由於主場制無法真正實施,不僅削弱了城市與球隊的連結,連帶也影響場地的品質,」LA NEW熊隊行銷經理陸銘澤指出。
「有了主場,才能貼近在地、服務球迷,深化社區經營,」陸銘澤強調,「除了戰績和明星塑造外,社區服務和經營在地認同,是台灣職棒下一波的重點方向。」

巨大的母企業logo標示著興農牛隊的主場。為了應付台中愈來愈紅火的職棒熱,台中市政府已決定興建一座新的棒球場,在那之前,這個高齡近七十的台中球場還是不得退役。
誰要看台灣職棒?
夢可以啟發時代,遠見可以創造未來。十幾年前,兄弟飯店老闆洪騰勝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催生職棒,為職棒打下基礎,這位「職棒之父」堅毅而沉默的身影早已成為老一代球迷共有的回憶。
然而,歷經穩定發展、衰退又再走向巔峰,早期的許多權宜措施似乎也到了改弦易轍的時刻。
「有許多事情需要改變,」一向直言不諱的徐生明指出,「首先在於重建聯盟的權威性,讓中華職棒聯盟真正具有建立制度、仲裁爭議的能力,地位要獨立於各球團之上。」
邵于玲也舉例,像是給球員合理的合約保障,並建立一個完善的球員儲備制度(二軍制)等。因為職業球員最大的挑戰就在於頻繁賽事下的體力耗損,而台灣職棒各隊為了省錢,備用球員不足,使得球員幾乎沒有什麼喘息和充電的空間,甚至受了傷還得負傷上場。前幾年職棒不景氣時,球團為了控制虧損,頻頻祭出減薪手段,也讓居於弱勢的球員感到心寒。
去年台灣那魯灣聯盟退出、兩聯盟重新合併,職棒又回到單一市場,但是在「叛將條款」──當年從中華聯盟跳槽到台灣聯盟的球員,不得重返新聯盟──的緊箍咒下,不少資深好手被迫退出職棒球場,連「棒球先生」李居明都因被資遣而去請領失業給付、改行賣咖啡,球迷也分裂成不同陣營,在網路上大打筆戰。
邵于玲指出,球員是職棒的焦點所繫,而要想讓幕前奮力拚搏的精彩表現可以維持長久,靠的是幕後的精心設計和誠意呵護。
「不管是球團還是球員,每一個棒球人都應該自問,在打開電視就可以看到美日一流球賽的時候,要給觀眾什麼理由,才能說服他們一定要優先認同、支持台灣的職棒?」曾文誠強調。
而隨著這兩年職棒熱度大增,球員曝光率愈來愈高,成為媒體和廣告寵兒,也有許多棒球人呼籲「回歸比賽本質」。
「球員不是藝人,」林華韋強調。多年來年年以中華隊教練團身份和職棒球員一起出賽,林華韋批評,「愈來愈多球員把自己當成明星,比賽時還不忘對著鏡頭嘻嘻哈哈擺pose,根本不敬業。」
而在九六年爆發職棒簽賭案後,雖然球團紛紛加強球隊管理,以集中住宿、集體行動和門禁等方式來管理兼「保護」球員,去年還是發生了球員酒後駕車肇事等傷害職棒形象的意外。此外,球員涉入簽賭的傳聞也仍時有所聞。
「球員是公眾人物,加入職棒就必須有這個認知,」誠泰COBRAS隊執行經理王澄豐呼應林華韋的看法,「只要是公眾人物,在待人接物各方面,社會就會有不同水準的要求,而維護一個充滿陽光、奮力向上、不屈不撓的運動精神形象,就是我們的社會責任。」
「場內保持最好的狀況比賽,場外生活自制,」林華韋在批評之外更有期待,「職棒還很年輕,大家都在學習,但是球員基本的態度和工作道德絕對不能打折扣。」

從低谷重回高峰,球迷人數不斷攀高之外,年輕球迷的入場,更是職棒延續的最大希望。
歡迎重回棒球場
「少棒選手朱進財是球隊的強棒,一心一意要當國手,爭取去美國比賽;然而,在冠軍賽前夕,他嗜賭的阿爸和別人下了二十萬賭注,賭自己兒子的球隊輸,父子兩人因為經濟利益產生衝突,也因此產生了張力......」
早在七○年代,作家小野的作品〈封殺〉,就準確描繪了棒球發展在台灣的複雜面貌。走過以國手為志業、拿獎牌光榮歸國的時代,職業化發展無疑是未來棒球的最大動力。
而在此同時,也有愈來愈多作家從描述、觀察球場種種,而發展出運動文學。
從小就想成為「棒球員」的自然書寫作家劉克襄,偶爾推出的隨筆散文,大部分以球員性格、球技為描繪的重心,人物刻畫細微;而講球也寫球的曾文誠,棒球知識淵博,近年更積極整理棒球文史,剛剛出版的《台灣棒球王──台灣棒球史》一書,就是他試圖為台灣棒球留下記憶的作品。在上述兩人之外,瘦菊子和楊照兩人的作品以國內棒球為主,而熟悉美國職棒發展的許昭彥和專研日本職棒的黃承富等人,也都有不少值得一讀的職棒運動書寫。
他們的作品從批判、比較到欣賞,球迷以及讀者看球的眼界因而大開,對球團經營和球員生涯的酸甜苦辣也心有戚戚,不再唯勝負是問。
讓運動歸運動是件好事。一百多年來,重量不過五盎司的棒球,早因承載了太多不必要的期許與壓力,而時顯沉重。而壓力,正是快樂的大敵。
「歡迎來到棒球場!」
中華職棒大事紀
一九九○:中華職棒聯盟正式開打。開朝的四隊分別為:兄弟象、統一獅、三商虎與味全龍。
一九九三:時報鷹、俊國熊加入中華職棒。
一九九六:職棒簽賭案爆發,數十名球員遭到收押、起訴。
一九九七:台灣職棒大聯盟成立,計有台北太陽隊、嘉南勇士隊、高屏雷公隊和台中金剛隊等四隊。同年俊國母企業將經營權轉讓給興農企業,改名興農熊,後來再度更名為興農牛。同年,和信鯨獲准加入中華職棒。
一九九八:時報鷹隊宣佈解散,退出職棒。
一九九九:陳金鋒與道奇隊簽約。同年,三商虎隊、味全龍隊先後宣佈解散。
二○○三:台灣大聯盟和中華職棒聯盟合併,大聯盟內原有四隊併成金剛,太陽兩隊加入中華職棒。
二○○四:誠泰銀行接手太陽隊,改名為誠泰COBRAS隊;LA NEW企業則接手金剛隊,更名為LA NEW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