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魚游動

春夏交接時節，細雨紛飛，高雄市鳳山高中學生搭遊覽車北上，展開他們青春洋溢的畢業旅行。

第一站就來到台北市華山文創園區，導遊用大聲公介紹，這裡正是台北14個鐵道遺址中最早被活化的聚點，也是全台的參考指標。「今天看起來充滿時尚氣息的演唱廳和展覽館建築，其實在100年前是製造樟腦和酒品的工廠！」

雨水在舊倉庫建築流出的深淺痕跡，頗具台北春日風情。在1個小時的參觀行程後，同學們都深有感觸。李同學說：「我覺得這裡和高雄的駁二特區很像，感覺又新又舊，老建築新生命特別讓人興奮。但是，園區內開了這麼多餐廳和酒吧，會不會太商業化了？」

的確，古蹟保存和商業經營之間如何取得平衡，正是近年台灣文化界的討論焦點。但不可諱言的是，商業化、創意化的經營，確實吸引了多數民眾的目光，華山文創園區、松山文創園區、台北製糖廠等鐵道聚落，更成為國內外遊客最愛參觀的休閒勝地。

台北市都市更新處處長林崇傑指出，台北舊鐵道聚落活化的概念始於1997年。當時，台灣前衛小劇場團體「金枝演社」深入在華山文創園區內已閒置十多年的倉庫進行演出，引發熱議。藝文界人士開始群起爭取老建築再利用，經過文建會（現在為文化部）多方評估後，終於在2007年將這裡規劃為藝文展演空間。

隨即，簡單生活節、創意市集等活動開始進駐舉辦，迴響超乎預期，華山也因此逐步發展成結合了藝文展演、流行音樂、特色餐飲等多元文化交流場地的樣貌。

華山文創園區的成功，讓台北市政府加快腳步，陸續活化了松山文創園區、台北製糖廠等聚落。而且，都更處還推出完整的策略規畫，配合台北申辦「2016年國際設計之都」活動，將重點放在創造遺跡周邊的創意群聚效應，盡力塑造出創意城市的印象。

文化部也研擬，要將台北市首都沿線產業聚落群這條「魚骨頭」，申報為世界遺產潛力點。

萬華糖廠文化園在糖倉舉辦的常設展，可一窺鐵道在台灣糖業歷史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正式專家組織ICOMOS前副主席西村幸夫曾經讚嘆台北鐵道聚落的珍貴性。

他說，「在全世界200萬人口以上的首都大都會裡面，很少有像台北一樣保存眾多的工廠遺蹟的例子，台灣一定要好好珍惜這個珍貴資產。」

回顧歷史，1887年，清代台灣巡撫劉銘傳在台北大稻埕修築了台灣第一條鐵路，為全台運輸揭開新紀元，也奠定了台北的政治、經濟、交通樞紐的地位。

數十年過去，由西向東貫穿整個盆地的鐵路兩側，更興建起工廠、政府大樓等建築與聚落。

隨著都市發展，工廠逐漸移往郊區。1983年開始，展開鐵路地下化工程，1989年新的台北車站建成，1996年鐵道地面原址則蓋起市民大道高架道路陸續通車。原先有血有肉的台北骨幹，正式落盡繁華。

「鐵路是帶狀的概念，如何從點到面整個再造起來，是一門獨特的都市規劃技術，」林崇傑說，台北市都更處稱之為「都市針灸術」。

「針灸術」在每個閒置聚落空間撒下發芽的種子，鼓勵當地里長和居民溝通，形成共識，利用歷史遺產，打造全新文創商機。

社區舊價值觀鬆動了，改變的可能性也出現了。例如，2013年，市政府就決議將南港瓶蓋廠的數棟日據時期建物登錄為歷史建築。位於台北車站附近的「原大阪商船株式會社台北支店」（現為交通部公路總局大樓），也被指定為市定古蹟。

單點聚落被「針灸」後，血氣也開始流動起來。都更處又繪製出「遺蹟生態圖譜」，規劃出「糖線」、「菸線」、「酒線」3條主題旅遊路線，定期由專業導覽老師帶著民眾重新認識台北產業與鐵道歷史。

民眾只要預約登記，就可以展開一趟小旅行。

糖、菸、酒是台灣經濟發展史上的3大產業，台北的鐵道充分反映出這個歷史脈絡。

規劃完善的松菸，已成為市民休閒和婚紗攝影的新景點，各種商機匯聚。

位於萬華的大理街區，早年即以種蔗製糖聞名，在日據時期建有北台灣最大製糖廠。現在遺址則保存了3間完整的倉庫及五分車古月台，見證當年糖業輝煌的一頁。

都更處規劃的糖線鐵道之旅，以萬華車站為起點，一路從康定路經過百年洋樓的金義合行、服飾文化館，市定古蹟的萬華林宅、日據時期的仁濟醫院、愛愛院，直到糖廍文化園區。每個景點各自有美麗的建築特色或豐富的背景故事，讓人遙想早年萬華從製糖開展出的繁榮經濟史。

老夫子50年世界巡迴展，台灣首站選在台北鐵道舊聚落松山菸廠，民眾可以搭乘香港叮叮車，來趟時空之旅。

另一條菸線，參觀景點以松山菸廠的古蹟區為起點，往東延伸至台北機廠。

日據時代，台灣開始栽種菸草，到了1960年代，台灣躍升為產量產值皆豐富的「菸草王國」。

擔任北台捲菸製造中心的松山菸廠，在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時期，除負責供應台灣地區的菸草市場，還得照顧中國大陸華中、華南及南洋等地，可謂供不應求。

當我們走進古蹟中的老倉庫上方，還可以看得到運送菸草製品的輸送天橋，穿梭在每個倉庫之間，而廠房內也保存了枕著木頭的菸線鐵軌遺跡，讓我們能想像當時眾多廠員忙碌於製造、分工包裝等熱鬧的工作景象。

來到素有「火車醫院」之稱的台北機廠，興建於1930年，肩負了台灣火車維修、組裝、保養、修理等作業，屬日治時期鐵道產業的代表。目前還能看到第一代自強號火車列，以及太魯閣號，在廠外的草地上，則還有許多廢棄的零件散置，可感受到曾經有大大小小的列車、車廂在廠內接受檢查、整修的情景。

台北市鐵道沿線聚落示意圖

最後一條酒線鐵道，參觀重點放在華山1914文創園區。

這塊廣闊的場域，涵蓋台北酒廠、樟腦精製工場、高砂麥酒廠等。

台北酒廠創設於1914年，生產米酒、燃料酒精、各式水果酒等各種酒類製品，留下豐富且多樣性的製酒產業資產。

園區內保存了許多歷史建物，例如，3層磚造水泥結構的高塔區，最早做為釀造米酒的空間；原為「貯酒庫」的烏梅酒廠 ，具體表現了1930年代台灣工業建築的技術水準；配合鍋爐設置的煙囪，曾高達50公尺，一度成為台北進步的地標，現在則已成為展示文化藝術的活動空間。

讓人驚嘆的是，建築於同一場域、相同產業的建物，不但呈現出不同類型的建築構造技術與工法，空間裡又包容跨界跨時空的藝文展演，所交融出的美感與文化層次，讓人玩味。

2012年的「匯川藝術節」，在華山廣場上搭起舞台，讓表演者與民眾近距離互動。

藉由鐵道遺址活化，我們看到台北城呈現出不同思維的「歷史性都市景觀」；老舊建物不再是空蕩的軀殼讓民眾緬懷，而是以保存古蹟、活化地域舊思維的方式，讓過去的歷史記憶深植台北人的生活記憶裡。

「老建物的歷史記憶，應該成為市民共有的核心價值，才是都市更新的意義。」林崇傑說，現在的台北人，可能不知市中心仍保存數量眾多的現代大型工廠遺蹟，而且是多樣性的產業，從製酒、製菸、製糖、樟腦、瓶蓋等，闡述了台北曾經是忙碌、繁華的工業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