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南亞──台灣海嘯援助3年紀行

3年走過，這片破碎大地上的人們也從苦難中淬練出人性的美與善──失去兒女的夫妻走出悲傷，收養十幾個孤兒視如己出；丈夫、兒女均罹難的家庭主婦擦乾眼淚，投入慈善團體，為同病相憐的同胞奔走做義工……。

在這些搬演人性光輝的故事中，台灣有幸成為其中的一角，從災難發生初期的緊急救援，到中長期的建屋、教育、社區重建等過程，台灣各界以不同的形式、專長與同樣堅定的善念，和劫後餘生的災民，攜手編織出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海嘯3年後的一個朗朗晴天，從亞齊省首府班達亞齊市區前往當初海嘯長驅直入的烏雷雷海邊，筆直的公路兩旁一棟棟紅、綠、灰瓦的屋舍散佈在廣闊的大地上，有些簇新美觀，有些尚未竣工，灰色水泥牆還豎立在一灘水塘中，還有一整排屋子空蕩蕩無人居住。

「當時這裡的水有10公尺高，數百棟房子全被巨浪掃平，」慈濟志工艾達表示，她二年多前進駐班市的時候，從此地可以毫無遮蔽的看到幾公里外的大海。車行經過一座公園般的萬人塚，茵茵綠草前的碑文記載著1萬4,264人長眠於此，公園周圍一根根柱石上刻著回教真主的祝福，5扇旋轉門在海風吹拂下嘎嘎作響，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淒清。

恢復了市容和商業活動的印尼亞齊省首府班達亞齊市區一角。

3年前，當海嘯襲擊南亞各國，位於蘇門答臘西北方、面積約台灣1.5倍大的亞齊省，是受災最慘重的地區。班達亞齊靠海的郊區化為一片沼澤和深及腳踝的瓦礫，被惡水摧毀的市區則瀰漫著揮之不去屍臭。慈濟印尼分會副會長郭再源在接到台灣總部通知後，於災後50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限內踏上此地勘災時，曾目睹一幕幕人間悲劇。

「還沒踏入災區，機場的景象就讓我們震驚不已，」郭再源描述，讓他驚嚇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那裡面到底有什麼，能讓他們拋下一切，再也不回頭？」成群災民爭先恐後的推擠，急著搭上運輸機離開，很多人赤著腳，一身污泥，手裡只拿一個小包包，有些人失魂落魄地亂轉，找尋親人。

「因為海嘯後地上到處是爛泥，很多人逃難時鞋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就在泥地裡跋涉6、7小時到機場，希望到棉蘭投靠親友，」他回憶，一位婦女剛到機場就昏倒了，因為一家5口走了2天2夜，靠半瓶礦泉水輪流沾濕嘴唇苦撐過來。

當時載著一整架飛機救援物資前往發放的郭再源，發現機場裝卸速度極慢，一問之下，才知道亞齊有4 千位軍人罹難，現有的空軍弟兄為了救災已經兩天沒闔眼，人人筋疲力竭。災後亞齊市政也完全癱瘓，因為4成公務員罹難，所有資料被大水捲去，即使自己倖存，家族中也全都有人罹難，大家根本無心工作。

「總統緊急調動大批空降部隊進去維持運作，」與印尼政界關係良好的郭再源，隨總統車隊進入災區，沿路看到浮腫屍體四處橫陳，只用塑膠布和報紙掩蓋，萬人塚旁，挖土機不停地把遺體「推」進大土坑去，軍醫院中滿是傷患，活人和死屍並排躺著……，死亡的腐臭氣息，至今仍令他思之欲嘔。

南亞海嘯受災國及罹難者估計人數

災難發生後，清理和掩埋罹難者遺體成為一大挑戰。由於世界衛生組織警告災區可能因疫情爆發而帶來第二波死亡潮，當局不得不以集體掩埋的方式快速處理，印尼最高回教組織也不斷呼籲民眾，要放下為死者纏裹白布等宗教葬儀，將屍體立即掩埋。

災後第一時間內，多處災區因為瓦礫殘骸遍佈，道路橋樑中斷，車輛、大型機具無法進入，除了搜救不易，如何讓生還者在糧食、飲水匱乏中活下來，也是一大考驗。

交通中斷的偏遠地區，由各國運輸機、直升機飛往空投救援物資，但人口密集的城市，則還需要海空陸三棲聯合救災。

位於蘇門答臘島西岸的美拉坡，是另一重災區，人口15萬的縣城，7成建築物全毀，2萬8,000人葬身黑水。因對外道路毀損，一度陷入孤立，鄰近的新加坡派出直升機和戰艦、登陸艇，先送入九百多位軍人特遣部隊，再將鏟泥機、升降機等重型機具運送上岸，以打通聯外道路並清理出停機坪，讓運送救濟品和救難人員的直昇機得以降落。

海嘯的另一個重災區──印度東方的島國斯里蘭卡，慈濟醫療團災後立即前往義診，以慈濟在東南亞、北美各國分會的醫生、義工接力方式，犧牲農曆春節假期，在斯國南方死傷慘重的漢班托塔縣駐紮並巡迴一個多月。

（左）慈濟基金會在斯里蘭卡漢班托塔興建的中學，因施工品質精良，被當地政府設為國立中學，並計劃經營成為一流學府。

「我們從12月31日開始架設義診站，」當時的醫療團領隊林仲箎為文指出，災民有許多是被海水中的建物殘骸割傷、撞擊，也有浸泡、吞下污水感染的疾病等，很多人同時伴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神情恍惚，問及災變經過，不是不發一語就是痛哭失聲。比如一位名叫阿布杜拉的中年男子帶著外傷來看診時，已經6天不吃不睡，原來海嘯來時他正外出吃早餐，自己雖及時爬上樹頭保住一命，但卻眼睜睜看著妻兒和房子被水沖走。林仲箎安慰他，「既然活下來，就應該好好珍惜生命，這樣死去的親人才能安心，」並鼓勵他到醫療站當義工，藉著助人忘卻傷痛自責內疚。當天在大家的撫慰中，他喝下了幾天來的第一碗熱湯，第二天他果然依約前來，還帶著弟弟一起，以後每天來幫忙，逐漸揮別悲情。

大概是受佛教薰陶，斯國人民善良又純樸。當醫療站求診人數增加到每天上千人時，大家還是井然有序的排隊等待，是林仲箎在其他國家災區少見的。每天慈濟隊伍走入醫療站時，居民都會起立鼓掌。

一個多月的義診期間，除了為二萬多名災民看診開藥，義工們聆聽災民的心聲，陪伴行動不便的災民回故居憑弔，或者拜訪那些萬念俱灰、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吃不喝的人，安慰著說「你不是孤單的，我們都愛你」……；許多災民受到感召，放下悲傷加入義工行列，自願擔任翻譯、行政、發放救濟品等工作，甚至還找來親朋好友一起加入。

一片闃暗原野中，溫馨的家屋安定了災民的徬徨心靈，法鼓山和原始佛法三摩地學會於斯里蘭卡合作興建的「台灣村」，提供災民教育、醫療、職訓、慰訪等全方位的服務。

災變初期，為數龐大的災民被安置在各類收容所裡，為了避免因擁擠、水質污染、衛生不佳爆發疫病，各救援單位莫不戰戰兢兢。以亞齊省為例，大量海水入侵，加上腐敗死屍的汙染，當地賴以維生的井水根本無法使用，即便未受海嘯侵襲的地區，供水也發生危機。各國救援團體中，有些以機動淨水設備改善水質；有些以水車、大水袋直接供應自外地運來的清潔用水；有些則以重建供水系統為目標。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和耕耘當地已久的中興工程顧問公司合作，扛起了亞齊省藍皮森地區4個村子，以及亞齊北部夕格里區 18個收容所的供水和衛生計劃。包括在藍皮森引進山泉水，接通管線進入各家庭；夕格里收容所則是做廁所汙水處理系統、積水改善、垃圾處理等衛生工程。

災後3個月，在罹難遺體和碎石瓦礫清除、緊急救援和安置告一段落後，更艱鉅的中長程重建計劃才剛要展開，包括照護孤兒及傷殘者，興建永久房屋，學校和教育功能的復建，重振災民生計，以及心靈創傷的復元等，不僅要周延企劃，牽涉到的法規、人力、物力等更是驚人。

為了讓災民早日安頓下來，也因為房屋傾毀的數量太大，「興建房屋」就成了國際救援團體普遍投入的項目，台灣也不例外，慈濟、紅十字會、法鼓山、世界展望會等在各重災區都有規模不等的建屋計劃。（見表）

台灣紅十字會在斯里蘭卡首都可倫坡近郊興建的192間新屋，已於今年3月落成，即將遷入的災民扶老攜幼，興奮地來參觀未來新家。

災後慈濟動員50萬名志工，在全球29個國家發動募款，總金額達新台幣12億元，其中約2/3投入大愛屋的興建，總計3座「大愛村」、2,700間的新屋，以及社區附設的醫療中心、學校、回教堂等硬體設施，將於今年中全部完工，隨著一個個家庭的遷入，一萬多災民的徬徨心靈也得到安頓。（見「慈濟大愛村的故事」）

其他財力不及慈濟雄厚的台灣NGO團體，則以彼此合作和深耕當地的模式，開出小而美的重建花朵。被斯里蘭卡媒體評為「最紮實的重建工程」的「台灣村」就是一個代表。

位於漢班托塔縣安班南托塔市郊區、300戶的「台灣村」，是法鼓山慈善基金會和當地的「法輪兒童基金會」合作興建；該會的強帝瑪法師因為長年在台灣弘法，和台灣佛教界淵源頗深。海嘯後他發起建村構想，找上法鼓山聖嚴法師合作，由於經費有限，又串連台灣紅十字會資助，完成村內家具、廚具的認捐，以及幼稚園的興建。

「台灣村」在災後9個月便正式落成，在法鼓山「5年安心計劃」政策下，一批批的台灣義工以一年為期，發心前往當地長駐，為海嘯受災戶和低收入戶為主的居民，打造了一個教育、醫療、職業訓練、慰訪等全方位服務的社區。

每天下午，「台灣村」內小學3 年級以上的孩童，都可以參加免費的課後輔導，包括英文、數學、科學、辛哈拉語（斯里蘭卡2種官方語言之一）4科。

「我們這裡第一次有這種免費課程，」義工媽媽妮藍希表示，斯里蘭卡5年級以後就有各年級檢定測驗，11年級後的升學考試很競爭，只要家庭供得起，都會送孩子去補習，如果到鎮上補習，一科200到250盧比， 4科學費加上車錢，一個月至少要1千盧比（合330元台幣），對他們是一大負擔；而村裡上課免費，老師水準整齊又認真，還有法鼓山提供的獎學金，讓他看到窮人子弟藉教育翻身的希望。

在全球關注、攜手協助下，海嘯災民已逐漸走出傷痛，擁抱蔚藍的希望。

「台灣村」另有一個設施和服務都十分先進、2007年底才落成的健康服務中心。該中心整合了醫療和公衛教育兩大功能，雖是參考台灣早年遍佈各鄉鎮的衛生所群體醫療中心模式，但在斯里蘭卡是前所未見的。法鼓山慈善基金會緊急救援組組長吳慎表示，斯里蘭卡的嬰兒死亡率千分之16，約為台灣的3倍，民眾十分需要公共衛生、婦幼衛生的宣導教育，而該中心還兼具醫療功能，附近民眾可免於奔波就醫之苦，該國衛生部長參訪後，還表示將推廣到全國各地。

醫療中心目前設有內科、牙科婦幼門診及公衛教育推廣等，醫生由附近地區醫院支援，看病免費（斯里蘭卡實施公醫制），但可提供其他醫院沒有的營養品和特殊藥品；目前院內總價值約1,300萬元台幣的儀器設施，來自法鼓山向台北市政府爭取的南亞海嘯民間捐款專案，在斯國算是先進水準。

這艘淨重3千噸的龐然巨輪，原本停泊在外海供發電之用，被海嘯帶著衝進陸地7公里，壓扁了數棟房屋，此後再也無法被移動。

海嘯後，斯里蘭卡全國7成海岸線受到摧毀，沿海地區的漁船漁具受損嚴重，以捕魚為主的經濟活動幾乎停擺，中華民國紅十字會便和斯里蘭卡紅十字會合作，在可倫坡設置一座造船廠，由斯里蘭卡海軍提供技術指導，以總計170萬美元的經費，建造了550艘近海捕魚用的小型漁船；造船期間也提供培訓課程，讓災民學習造船和漁船修復技術。

「感謝台灣人民讓我學到一技之長，」 在造船廠工作的漢班托塔災民普拉撒說，他要用這個技術來幫助其他受災的漁民。而以兩戶共有一條船計，這個計劃不但解決了1,100戶漁民的生計問題，又用「以工代賑」的方式讓災民取得謀生技能，避免他們因長期接受救濟而養成依賴心理，也從根本上改善貧苦災民的生產力，等於是「又給魚吃又給釣竿」。

「以工代賑」外，進入災後第4年，紅十字會、法鼓山、世界展望會都不約而同地提供了長期的生計計劃。

紅十字會去年送種子教師到台灣學習裁縫拼布技藝，回災區開課並開辦電腦課程。法鼓山在班達亞齊正推動一項農耕計劃，請來台灣屏科大教授擔任技術指導，和當地農業人士合作，在近郊火山口下種植可可和玉米；還將開辦烹飪班，請台灣師資前往集訓，推廣素食健康概念。世展會則在印度、斯里蘭卡針對喪夫的婦女，以手工藝培訓和微額貸款等方式，協助她們扛起家計。

一片闃暗原野中，溫馨的家屋安定了災民的徬徨心靈，法鼓山和原始佛法三摩地學會於斯里蘭卡合作興建的「台灣村」，提供災民教育、醫療、職訓、慰訪等全方位的服務。

南亞災難中最不忍聽聞的，是孩子們的際遇。有位青少年奮力爬上屋頂，卻目睹媽媽的屍體從眼前漂過；有位失去媽媽和3個姊姊的9 歲男孩，常獨自到海邊被毀的老家前徘徊，白天很沈默，一到黃昏就纏著爸爸一直問「媽媽在哪裡？姊姊在哪裡？」

許多國際NGO團體如「拯救兒童」、「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等，都著眼在災後孩子們的福祉。台灣法鼓山也聚焦在失親兒童的安置與照顧上，除了贊助班達亞齊孤兒院，發放獎助學金外，還在重災區亞齊的「大後方」棉蘭市，照顧了40位被送往當地就學的華裔孤苦兒童。

而災後由當時新聞局長林佳龍發起、募集台幣4億元的「一萬個希望」救援計劃也以兒童為對象。其中1/3經費匯入台灣世界展望會的印尼尼亞斯重建計劃，在極貧困的尼島興建20所校舍，讓孩子儘速回歸正常生活，還以創意教學方式培訓師資，帶動當地教育革新。（見「尼亞斯的新希望」）

「一萬個希望」的另1/3經費，則委託家扶基金會在斯里蘭卡設立兒童中心，是一個以社區為平台的心理重建案例。

該會在漢班托塔縣4個城鎮設立了33個兒童中心，並組織、培訓社區民眾一起來做心理重建和兒少保護。各地兒童中心以繪畫、戲劇、歌唱等方式，讓兒童抒發情緒、走出災變陰霾。（見下期5月號專文）

（右）家扶基金會在斯里蘭卡設立了33 個社區兒童中心，以戲劇、音樂、繪畫等方式，讓兒童抒發情緒，走出災變陰霾。

海嘯3年後，殘破大地上的黃土已經覆上綠草，一棟棟簇新房屋拔地而起，漁夫重回大海，孩童們走進新教室。重建工作雖只是成果初現，但在南亞的烈日和風沙下，無數NGO團體和義工們的揮汗付出令人敬佩，災民們的勇敢堅毅更令人感動。

班達亞齊華人義工德溫娜（吳仙珍）在海嘯中失去丈夫和一雙兒女。災難發生時，丈夫、孩子雖死命抓住鐵門，卻擋不住洪水衝擊、一塊兒被捲走的景象，女兒當時大喊「媽！媽！」的呼聲，以及女兒雖被人救起、卻未能見到最後一面就傷重去世的遺憾，曾讓她心如刀割，幾個月無法入眠，但最後她決定走出悲痛，去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身材豐腴、有「媽媽味道」的德溫娜，常到收容所、學校照顧孤兒，幫法鼓山發放白米、救濟品，紅十字會的協力造屋計劃，也由她負責張羅二十幾位台灣義工的三餐；她更用自己的遭遇，鼓勵歷劫的親友重新站起來，爽朗笑容和熱情身影穿梭各處，成了台灣救援團隊的靈魂人物。

今年一月，她和當地一位敦厚僑商結婚；3月初，紅十字會在班達亞齊開辦縫紉拼布班，她也從台灣「學成歸國」，受命擔任十幾個學生的老師。

德溫娜的新生活，就像她的拼布作品，由義工、新婦、老師等多重新角色組成，雖然不像以前家庭主婦時的單純快樂，但卻更加深刻動人；而海嘯後的南亞災區，在全球NGO的協助下，也正以同樣的姿態，奮力崛起。

斯里蘭卡是南亞海嘯的兩大重災國之一，7成海岸線慘遭摧毀。圖為當時南部沿岸屋毀人亡、斷垣殘壁的照片。

空中鳥瞰印尼的班達亞齊海岸，南亞海嘯造成的地貌巨變清晰可見（圖右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