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就這樣環繞了一圈,從始點走到了終點。千江入海,落葉歸根,我感到靜宓安寧,和平愉快。」這是嚴君玲《落葉歸根》最後的一段話,也是書名的來源。我坐著,一張不甚舒服的椅子,在路旁咖啡座終於翻完這三百多頁的自傳。
果真「和平愉快」嗎?
知道這本書是一年以前的事。依自己的生活習慣,週末例行到書店逛逛,稍做仔細的瀏覽,可以發現每個禮拜又出現許多好書。「一個亂世奇女子的真實傳奇」?這是台灣版本的副標題,不免教人想到「立志向上」、「奇蹟」和「戰爭」這一切集通俗劇之大成的勵志俗套,也就一翻也不地跳過去了。
真正開始閱讀,純粹只是巧合。我和朋友聊起陳文玲的《多桑與紅玫瑰》,他卻提到這本書,熱切地討論兩本書中的母女關係。這時,對這本書的好奇才開始滲進內心。
於是,才沒幾頁,像許多讀者一樣,我立刻感覺到書中一股強烈的混雜情緒──說不太清楚是怎樣的情緒,但,可以確定的是,毫無任何教人溫暖的愛。
我記得是在自己的心理治療診間開始閱讀的,利用結束一切個案會談的傍晚,陸陸續續地看。對我而言,閱讀原本是一種休息,甚至是一種心靈的娛樂。只是,隨著《落葉歸根》裡「我」的成長,我卻開始聯想到許多臉龐,曾經坐在我面前的個案們;很自然地也想到了一個名詞,或者說,一個診斷:「兒童虐待的受害者」。
這些年來,隨著「兒童福利法」的通過,「兒童虐待」議題開始受到國人注意。只是,媒體的關心所呈現的意象,大多數只是刻板印象延伸出來的籠統描述。施暴的父母或其他大人很殘酷,受虐的小孩很可憐。如此而已。然而,在會談的過程裡,真正教案主一輩子折磨的,卻是昔日生活中的瑣碎片段。長期拒絕回憶來抗拒痛苦的壓抑,在不得不說的那一剎那,面龐整個扭曲,哭泣是在強行壓抑的努力下狂奔而出,整個身體彷如因為要壓鎮體內亂竄的寄生物而急遽變形扭曲。捶胸,跺足,披頭散髮的痛泣,不再僅是印刷在紙張上的黑字。
中國式的家庭,在「父嚴母慈」的光輝下,果真一如我們期待那般地神聖而溫暖?
就在我診間治療椅上,在家庭偉大的倫理與道德下,其實隱藏了更多不可說的惡:從家人之間的感情勒索,巧妙地利用彼此的罪疚感,一直到細膩的操縱控制。
身為兒童虐待的倖存者(雖然作者似未意識到這一點),嚴君玲和她的自傳《落葉歸根》果真就像其他長大後的倖存者一樣,言談舉止無不流露出相同的症狀:過度用力的人生,過度努力的工作或家庭的投入,過度地強調對他人的信賴以及隨之而來永遠將被背叛的痛苦,甚至連書裡的文字也是如此。但如果受創者強迫自己原諒,卻不願正視自己恨的情緒,大聲說出討厭、憎恨母親對她的作為,從心理治療而言,受創者並未度過最重要的一關。
在書裡,作者永遠不允許自己抱怨,然而行文之間卻處處可以感受到努力掩飾著隱藏不住的恨,直到書本的最後,還告訴讀者──其實是在欺騙自己:「靜宓安寧,和平愉快」。
難道,只因為這是自己的家,「恨」的情緒就永遠不被允許?
我們立法,大聲地呼籲不要忽略任何可能的家庭暴力;然而,我們的一舉一動依然如同舊日,依循傳統的要求,繼續不願正視家庭以善為名所造成的種種傷害。
我在假日的午後看完這本書。秋日的陽光播灑在台北街頭這些年來興盛開設的咖啡座上。時光流轉,世界的面貌時時刻刻變化著。然而,許多新事物的湧現從來就不等於舊的善惡果真消失了。
p.103
作者:嚴君玲
出版社: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八十八年八月
定價:新台幣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