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仁和──讓全世界聽到台灣

鄰近馬路邊堆滿鼓桶的店裡，製鼓藝師王錫坤在往來穿梭的嘈雜車陣中，認真地以鼓槌調音，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直接滴落地面。王家所製作的鼓，在台灣民俗藝術界佔有重要角色，而追溯這兩代鼓藝傳奇，要從日治時期台北新莊的熱鬧廟會中，悠悠揚起的戲曲談起。

「戲」與「鼓」

王阿塗本名王桂枝，1907年生於新莊，父親是私塾老師，但王阿塗對讀書興致缺缺，卻對傳統戲曲情有獨鍾。10歲時，父親讓他隨木匠習藝，他卻經常到戲班子玩耍，學會吹奏嗩吶，還曾在布袋戲班擔任後場樂師。

由於天天浸淫戲曲，決定立業時，王阿塗很自然興起製作皮鼓的念頭；當時北台灣三重、新莊、泰山一帶寺廟甚多，有了寺廟，自然發展出廟會活動，無論是戲班、陣頭，鼓都扮演重要角色。

製鼓完全仰賴人工，又分成3種：木工（鼓桶）、皮工（鼓皮）、鐵工（銅釘、鐵環）。王阿塗本身具備木工技藝，弧度需精準的鼓桶製作難不倒他，加上本身會吹奏樂器，對音律領悟力高，可準確調音，雖然沒有師承，但他心思靈巧，無師自通。1924年，王阿塗正式掛起「王源興鼓廠」的招牌，開始製作皮鼓。隨後他又用心揣摩當時泰山名鼓師蔡心瓠的製鼓手法，並逐漸在新莊地區打開知名度。

其後，日本政府在台推動「同化運動」（1919－1937），管制廟會活動與戲班演出，導致皮鼓生意日漸萎縮。為了改善生活，王阿塗又與同鄉友人一起研發製造嗩吶。

王錫坤表示，嗩吶的用途非常廣泛，舉凡婚喪喜慶都用得到它，加上王阿塗曾擔任樂師，熟諳各種樂器，他把嗩吶構造中的「吹管」造型，由筆直細管狀，改良成細長、一邊微凸、略呈鯽魚肚形狀的造型，這樣的造型，讓嗩吶在吹奏時音色更渾厚、柔和，「當時父親製造嗩吶的名聲，還遠超過皮鼓呢，」王錫坤說。

削去牛皮內脂肪層。

「攻皮之工」

1929年，王阿塗又成立「响仁和吹鼓廠」，兼製皮鼓與嗩吶。戰後，請戲酬神的廟會復甦，北部地區各大寺廟如行天宮、萬華龍山寺、木柵指南宮、中和圓通寺等，都指名購買「阿塗師」的鼓，連中南部寺廟也聞名而來下單訂貨。為了應付市場需求，王阿塗開始收徒授業。

由於製鼓需敲敲打打，為了不影響鄰居安寧，王阿塗利用白天做鼓；而嗩吶的製作非常精細，必須在夜闌人靜的夜晚進行，既可專心也不會打擾別人休息。

出生於1950年的王錫坤記得，早年製作嗩吶需鑽孔、焊接，升起炭火燒紅烙鐵，國小寒暑假時，王錫坤會陪在一旁幫忙照顧炭火。「父親喜歡靜，靜的時候音高、音色才抓得準。以前夜生活少，晚上9點就很靜了，9點開始做到天亮，清晨5點父子倆再一起去喝麵茶、吃早餐。」

雖然「攻皮之工」的製鼓業為百工之一，王阿塗在製鼓界頗負盛名也備受尊重，但他始終認為製鼓是卑微的行業。加上1960年代以後，台灣經濟起飛，製鼓師傅紛紛轉向工資較高的行業，導致製鼓業出現斷層。由於父親是私塾老師，王阿塗希望子女承襲讀書人家風，所以5個孩子雖鎮日在製鼓的環境下成長，從小耳濡目染，卻不曾實際參與製作。

然而世事難料，1973年，王阿塗心肌梗塞突然過世，當時身為長子的王錫坤因未考取大學剛入伍當兵，兩個弟弟仍在就學階段，父親驟逝，母親和從小跟著父親學藝的舅舅僅能勉力支撐，許多客戶隨父親過世而流失。

退伍後，王錫坤遵從父親遺願，考取當時的淡江文理學院工商管理系夜間部，白天就在店裡幫忙雜務，直到大學畢業前，舅舅想利用「响仁和」的招牌另立門戶，為了不忍父親打下的基業就此易主，王錫坤在30歲那年，決定放棄從商，轉而繼承父親的衣缽，以製鼓為終生職志。

製鼓藝師王錫坤（中），以父之名，從學徒做起，一肩扛起父親王阿塗打下的信譽與響亮名號，終於讓「响仁和」鼓聲傳千里。

一張皮決定成敗

下定決心後，王錫坤開始摸索製鼓技巧。他還記得第一次燙牛皮時，因以前看過父親把牛皮放到開水中燙，他也依樣畫葫蘆，將水煮開後放入牛皮，「結果整張皮都『熟』掉了，韌性全失，只能報廢！」他笑說。之後他嘗試降低水溫，沒想到燙過後牛毛卻刮不起來，試過多次才知道要嚴格掌握時間和溫度，水溫要保持在攝氏85度左右。

接著是「削牛皮」，削牛皮所用的刀必須夠鋒利，才能將牛皮削得厚薄恰到好處，如何磨出一把鋒利的刀，就是王錫坤的第一個課題。「磨刀首重技巧與力道的拿捏，雙手要穩、角度一致、力道均勻，」王錫坤磨了兩年刀，才磨出心得。

買來的牛皮依鼓面所需大小的圓弧切割、燙過後，先用單柄削刀削去牛毛和表皮，水牛皮乍看之下是灰黑色，但去掉牛毛和表皮後，卻呈現相當柔和的米白色，表面還散佈著土黃色紋路。之後再用雙柄削刀由牛皮中間向外推，慢慢削去牛皮內厚厚的脂肪層後，再削出鼓皮所需的厚度。

削牛皮完全靠人工，由於腥味濃又有血污，工作環境又髒又累，尤其削牛皮如果只靠蠻力，不僅牛皮會滑動，也容易因用力不當挫傷胸腔。削皮時，鼓面要薄，刀法要勻稱，音質才會準確；至於鼓面邊緣四周與繩索結合的地方要厚，才禁得起「繃鼓」時的力道，厚薄的拿捏端靠老師傅長年經驗累積，才能掌握得恰到好處。

堅持最佳材質

鼓皮工序繁複，材質更需講究。以往多用台灣水牛皮，水牛減產後，有些師傅就改採黃牛皮。但為了要求品質，响仁和卻堅持採用水牛皮，因為水牛以耕田為主，牛皮纖維粗糙，兼具厚、韌的特質，而且牛齡越老韌性越佳，適用於經常性或長時間重力敲打的鼓，例如舞獅團的「獅鼓」、廟會陣頭用的「陣鼓」等。

削好的鼓皮放在適當尺寸的鼓桶上後，還要用人力把鼓皮拉緊，鼓邊部分暫時以釘子固定，然後曝曬、乾燥成型。

鼓的好壞，除了鼓皮是關鍵外，俗稱鼓桶的「鼓身」，因擔負共鳴箱的重任，更是一點也馬虎不得。

鼓身製作，首重木材的選擇，响仁和大多選用台灣大葉楠木，在長期乾燥、燻烤防蛀及強力繃鼓的過程中，不容易變形彎曲，是首選材料，當年王阿塗還親自到宜蘭羅東選用太平山的原木。

1950年代，台灣山林禁採後，民間改從印尼、泰國、越南等地進口紅木。「進口商會將紅木原木浸泡在水中防止龜裂，因此材質較為潮濕。為了避免變形，買進後還要先剖成木片，等自然乾燥兩年後才能製作鼓桶，」王錫坤指出。

製作鼓桶時，以往師傅得自己一片片修刨向外彎曲如香蕉狀的彎度和角度，1個鼓桶需1整個工作天才能完成，費時又耗工。所幸拜科技進步之賜，現在只需將鼓桶的尺寸和角度跟木材加工廠溝通清楚，木材廠就會將木材切好，乾燥處理後送來；而且藉助機器的人工乾燥法，只需在乾燥室內放置40天，取出後再自然風乾半年左右即可，免去以往長達兩年的漫長等待。

紮桶，又稱紮鼓身。

「紮」、「繃」、「踩」

「紮桶」又稱紮鼓身，先在每塊木片兩側塗上「AB膠」，由於這種接著劑不易乾燥，又能完全將縫隙密合，所以師傅有時間仔細檢視每一個角度的密合度，待所有木片都黏接完成後，兩邊先用捲成麻花狀的鐵箍固定，使膠黏得更牢靠，然後再以鐵鎚和木塊細細敲打。

紮好的鼓桶，還需經過燻烤；一方面將鼓桶水分蒸乾，防止日後變形，另一方面殺死肉眼不易看見的蟲卵，預防鼓桶蟲蛀腐蝕。

接下來要將鼓皮與鼓桶緊密結合，稱為「蒙鼓」或「繃鼓」。早期以人工繃鼓，費時吃力，戰後，王阿塗以「千斤頂」取代人工，只要搖動千斤頂，就可將鼓皮緊緊地繃在鼓桶上。繃鼓必須極有耐心，在緩慢中循序漸進，一再地撐高、放鬆，慢慢修正鼓面的圓弧度。

繃鼓完成後，為了鬆弛並軟化鼓皮，必須「踩鼓」，目的是調整鼓皮的鬆軟度，否則鼓皮敲個一兩年就鬆垮塌陷，鼓聲就會變質，失去輕快的節奏與渾厚的響度。

踩鼓之前，鼓皮不能繃得太緊，要讓人踩下去會有些微凹陷；踩鼓時，要赤腳站在鼓面上，以全身力氣單腳向下，以腳根在鼓皮上用力蹦，不能太快、太急，必須從邊緣向中間慢慢繃，很平均地「踩」完整張鼓皮。而每「踩」一次，千斤頂就撐高一次，在一鬆一緊、一拉一放間，反覆調整鼓面的弧度並調整音質，直到鼓面鬆緊適度，鼓聲渾厚圓潤，才算大功告成。

削好的鼓皮需曝曬、乾燥成型。

鼓業「大家樂」

王錫坤承續父業之初，由於舅舅另立門戶，讓他經營起來備感困難，在學習製鼓的同時，還要挨家挨戶發宣傳單、拜訪寺廟，積極開拓客源，幸好父親當年的一名徒弟回來幫忙，才慢慢上軌道。

雖是新手上路，王錫坤卻很幸運地趕上製鼓熱潮：1980年代，全台沉迷於「大家樂」，求神問卜的風氣瀰漫，贏錢的人為了還願，還會購買鐘、鼓、香爐等法器酬神，由於這3樣法器响仁和都有生產，所以王錫坤經常跑全台各地接單、送貨，忙到每天只睡3小時。

這時王錫坤經過數年的磨練，已能獨立製鼓，只是削刀還無法磨得鋒利，鼓皮也無法削得厚薄適宜，鼓皮一繃，不是鬆掉就是太緊破掉，讓他十分挫折。

「每當我懊惱不已時，就想著西方哲學家尼采說過的，『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然後繼續打起精神，想辦法解決難題！」為了支撐店面、因應需求，王錫坤抱著日後可以讓客戶免費換鼓的心態，邊做邊學。

在堆滿大小鼓桶的店面裡，王錫坤認真地以鼓槌調音，一旁的助手則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千斤頂，「成熟的製鼓師傅，不只聽當下擊出來的聲音，還要會預測未來的聲音；新鼓較緊，聲音比較脆亮，大約5年左右，鼓聲穩定後音色就會很『純』，通常寺廟裡的鼓，可以維持一甲子以上不需更換鼓皮。」

燙牛皮。

「響仁和，是佛所囑」

談到鼓聲，王錫坤帶領訪客到工作室隔壁、3年前才正式對外開放的「响仁和鼓文化館」，館內陳列台灣3大製鼓師：蔡心瓠、蔡寬諒、王阿塗所製作的鼓，相當珍貴。

王錫坤輕拍父親在六十幾年前為台北永和廣濟宮所製作的大鼓，鼓聲依然渾厚響亮，當時廟方要求更新鼓面，王錫坤看到父親手製的鼓，內心相當悸動，心想無論如何也要保留在身邊，所以他做了面新鼓，商請換回父親的舊作。

看到父親的作品，王錫坤回想起父親嚴謹的工作態度：繃鼓時不可隨便觸摸鼓面，以免指甲刮傷鼓皮，鐵鎚等工具也不能放置鼓面。

而每當完成寺廟委製的鼓後，還會加上一道「淨香」的程序。「淨香」是在小香爐內點上沉香，然後拿著香爐讓沉香的煙霧環繞整個鼓身，以除穢、祈福。

「父親懷著對神佛的恭敬心，雖然『淨香』程序別人看不到、聞不到，但父親仍以虔誠的態度，對待自己的作品。」

這也讓人更加明瞭王阿塗當年取店名為「响仁和」的原意：佛經《漸備一切智德經》卷三〈難勝住品〉云：「佛響仁和，棄散惡塵」；王阿塗也相信算命師所言：「響仁和，是佛所囑」，只要自己虔敬努力，就能獲得佛菩薩的庇祐，遭逢困難也能化險為夷，讓鼓聲不歇。看著响仁和的發展傳奇，似乎冥冥中一切早有安排。

王阿塗60幾年前為台北縣永和廣濟宮所製作的大鼓，鼓聲依然渾厚響亮。

升級轉型藝術化

因為大鼓訂購者多與宗教有關，王錫坤走遍台灣各大廟宇，讓他有著無限感慨：「現在台灣的廟，無論建材或所需的木雕、石雕、銅爐等，幾乎都從中國進口，唯一看得到的台灣工藝品，恐怕只剩下鼓了。」欣慰之餘也讓他更加警惕，除了一絲不茍地要求完美品質外，也在鼓身增加裝飾性、提升質感，同時朝藝術化升級發展，以因應表演團體和劇場需求。

早期因擔心鼓桶裂開，製鼓師傅都會在鼓桶外圍箍上鐵箍，現在王錫坤嘗試把鐵箍拿掉，再以亮面漆呈現木頭的原色和紋路，甚至在鼓桶上做霧面處理，呈現沉穩質感。近年來因應客戶要求，進口花梨木，有別於傳統組合式的鼓桶，而是將整段樹幹挖空，藉天然樹紋來增添美感。他強調，這種整塊木頭挖空的鼓桶，與傳統一片片裁切組合的鼓桶，音質上幾乎相同。

為了展現年輕朝氣與現代氣息，王錫坤走出傳統彩繪的窠臼，以淡雅顏色搭配活潑圖案，在鼓桶上做變化。此外，王錫坤更從書上找靈感，到古董店買古文物，用各式雕工細膩的葵瓣狀銅環、雙層立體銅環、西藏門環等，取代傳統圓形銅環，讓鼓又好聽又好看。

王錫坤對鼓的努力與執著，獲得各界的肯定，著名表演團體如優人神鼓、朱宗慶打擊樂團、明華園歌仔戲團、漢唐樂府等，或是國內外佛寺廟宇如佛光山、法鼓山、保安宮、孔廟等，甚至日本、馬來西亞、印度、歐洲、紐澳、美國等地的佛寺，都指名使用响仁和製作的鼓。製鼓藝師王錫坤，以父之名，不但讓鼓聲傳遍千里，更讓全世界聽到台灣的聲音！

3年前「响仁和鼓文化館」正式對外開放，免費提供學校與社會團體作鄉土教學之用，期許製鼓技藝能代代相傳。

繃鼓時，為了鬆弛並軟化鼓面，必須踩鼓。

王錫坤對鼓的努力與執著廣獲讚賞，表演團體「優人神鼓」就堅持使用响仁和所製作的鼓。

繃鼓時，一邊調整鼓面弧度一邊調音。

以圓規測量鼓桶圓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