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碳：綠色生活新主張

號稱世界博覽會舉辦150年來最盛大的「愛知萬國博覽會」今年3月在日本揭幕，以「自然的睿智」為主題，引領人們進入未來生活的想像。

會場上，西伯利亞發現的冷凍長毛象標本，提醒著人們地球暖化的嚴重；一百七十多公頃的展場中，電池驅動的「路面電車」行駛在6個展區之間，還有燃料電池巴士連接兩大會場──主辦單位凸顯新能源重要性的企圖昭然若揭；參觀者野餐休息的廣場上，一片覆蓋鮮花綠葉的巨幅「生命之牆」，不難令人聯想到低碳、健康都市生活的願景；再看看台灣獲邀參展的多項竹炭產品、竹炭電動車，也以有機、省能風靡日本……。繽紛大會已經落幕，然而會中處處透露的永續思維，或許將繼續縈繞在數以千萬計的全球參觀者心中。

是的，氣候變遷和石化能源不足的危機，已然成為新世紀全世界最嚴肅的挑戰。

去年4月美國國防部一份機密文件解密，指出 2020年氣候變遷將導致食物和水源大量短缺，全球許多人民將被迫遷移到氣候較適合的地區，使得美國必須封鎖邊境，甚至進一步可能導致核武擴散及戰爭產生。消息披露後引起全球譁然。

21世紀的新功課

「就如人類和新病菌共處缺乏經驗一樣，氣候變遷和能源變革對人類來說，也是個全新的經驗，」中華民國企業永續發展協會秘書長黃正忠表示，1992年聯合國通過「氣候變化綱要公約」後，由於公約沒有約束力，經幾年討論，1997年好不容易制定出具有法律約束力的「京都議定書」，明確訂出各個國家二氧化碳的減量責任，要求全球 38個已開發國家在2012年以前，將溫室氣體排放量降到1990年的水準再減5.2%，然而因為減量會嚴重衝擊各國經濟，生效日期一拖又是7年。此一過程，各國都是在摸索探究中累積數據、經驗，才能為國家擬出可行的方向。

多年來，雖然歐盟體系和日本等國大力支持京都議定書的「總量管制」機制，無奈身為CO₂最大生產國的美國卻始終抵制。布希總統認為，未來能源需求會大幅增加的是開發中國家，尤其是中國與印度，「京都機制」若不管制他們，就算美國達成減量目標，也無法抑制全球溫室氣體成長的趨勢。

美國打的算盤是，一方面以科技解決，例如發展低碳、碳捕捉科技，及加速新能源的研發，另一方面則從提升能源效率著手，並提出以「能源密集度」（每單位GDP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為指標的減量機制。

近年歐、美二大陣營為了因應溫室氣體議題，不斷上演政治、外交、經濟攻防戰，對未來發展投入許多變數，也使得許多國家觀望不前，「但無論何種方式，要對抗氣候變遷，溫室氣體減量已是一條不可避免的路，」長期觀察國際趨勢的黃正忠表示。

CO₂扶搖直上

台灣在2003年溫室氣體排放總量估計為2.3億公噸，佔全球總量的1%，名列世界第22位。7年前京都議定書公佈後，政府就立即召開「全國能源會議」做為因應，會中達成具體減量目標，希望在2020年時回歸到2000年的排放水準。但是幾年下來，京都議定書懸而未決，國內溫室氣體排放量也年年飆升，行政院政務委員葉俊榮不諱言，台灣的情況「相當嚴重」，以目前排放估計，要達成目標將是一項艱鉅的任務。

進入後京都時代，在美國堅持下，開發中國家的減量責任也開始被檢討，被國際社會認為財經實力堅強的台灣，無可避免地要面對減量的責任。在今年6月舉辦的「全國能源會議」中，學界一致呼籲，台灣愈早進行減量，所付出的成本越低，對經濟的衝擊也越小。為此，政府依能源、產業、運輸、住商4大部門，分別制定了減量策略。

4大部門中最具爭議的，自然是關係經濟發展核心的產業和能源政策。台灣大學全球變遷中心主任柳中明表示，政府的溫室氣體產業因應政策以「避免受國際制裁」的角度出發，太過消極，他建議，應該從進步、商機的角度來看待這項拯救地球的行動。

「從人類史上看，危機往往就是轉機，先進國家都是以抑制耗能產業，提升知識經濟，發展高附加價值產業，一方面達到減量，同時也創造高經濟成長，這才是良性循環，」柳中明語重心長地說。

以能源產業為例，過去只有少數國家進展快速，現在則是全球都在發展工業，石油等能源耗盡的日子可能比我們預期的快得多，因此新能源、再生能源、新生產技術的研發將擁有很大的商機，但台灣產業政策始終缺乏具體動作。

各環保團體一再呼籲，政府過去幾年已錯失產業轉型契機，如果未來還要推動高耗能的台塑大煉鋼廠以及中油的「八輕」，將使問題更加惡化。尤其台灣再生能源的投資過低，將會在未來能源產業重新洗牌的局勢中喪失競爭力。

相較起來，運輸和住商部門的減量策略，因為對經濟衝擊較少，各界較具共識。

檢視溫室氣體排放來源，除了佔55%的工業部門外，另外 4成則集中在運輸、住宅、商業等部門。這些部門無不攸關一般民眾食、衣、住、行等習慣，一旦落實溫室氣體減量，民眾將會大力反彈還是樂於遵守？答案恐怕並不樂觀。

1800萬輛汽機車

在人們各種生活作息中，與溫室氣體最直接相關的，首推「行」的問題。由於車輛使用的汽油提煉自石油，而提煉過程中會大量釋放出二氧化碳，因此要減少二氧化碳，就須降低車輛的使用和提高運輸工具的能源效率。

據統計，近10年台灣人口的成長率為0.67%，但是車輛的成長率卻將近6%。其中汽機車的成長居然佔了9成。交通部統計，1995年台灣各類車種登記有案的總共有1300多萬輛，汽機車就佔了1200多萬輛；2004年總數成長到1900多萬輛，其中汽機車更高達1800多萬輛。加上台灣缺乏強制車輛報廢的規定，使得老舊車滿街跑，不但增加行車風險，更是耗能又污染。

「長期以來國內運輸系統的發展，並沒有朝永續的方向走，」海洋大學河海工程系教授蕭再安表示，運輸部門的二氧化碳排放以公路為大宗，高達8成，近幾年儘管有高鐵及北、高兩都會捷運網的興建，但是「重公路、輕軌道」的政策並沒有大幅改變。

分析原因，由於公路運輸具有「門對門」的便利性，加上油價低廉，開車成本不高，民眾自然傾向買車開車，而小客車不斷增加，造成道路壅塞，又不得不繼續開路。「甚至還有人提議北宜快路道路開放免費使用，」成大交通管理系副教授黃國平無奈的說。

開路迷思

蕭再安指出，由於建設運輸系統的經費龐大，目前除了台北市等少數都會，全台許多縣市仍缺乏便利的公車或捷運系統，在講求效率的工商社會，機車、小轎車自然持續成長。

此外，低污染、低耗能的運輸工具如新柴油車，以燃料電池、生質燃料等替代能源運用在車輛的技術，近年已有長足進步，但是成本仍然很高。以「油電混合車」為例，1公升的汽油可跑20公里，燃油效率比一般汽車高4成，可降低不少CO₂的排放，但是目前一輛130萬元的高價，如何普及？即使政府補助後仍需要百餘萬元。再以全國五百多萬輛小汽車的龐大數字評估，能補助的數量勢必有限，減量的效果極小，成本卻相當高昂。

於是有人問：與其花大錢做減量，何不思考，為何小小台灣需要那麼多車子？何以不仿效新加坡對私人車輛做總量管制？

交通「全民公投」？

或許礙於國情，翻開國內各專家學者的減量對策，幾乎都不提「總量管制」，而以「政策誘導」為主軸：短期先從建立完備的大眾運輸系統和提升能源效率著手，中長期再導入經濟誘因，逐步舒緩汽機車成長。

理論上，當捷運、高鐵、台鐵等軌道運輸普級，公車接駁及轉乘設施又便利後，再推出經濟誘因，比如提高汽機車停車收費、上班時間進城收取小客車通行費、燃料稅隨油徵收等手段，就容易引導開車、騎車民眾改搭大眾運輸工具。

然而，理論與實務總有落差，以大台北為例，捷運系統已經相當便利，市區卻仍然車滿為患，許多學者都認為國人依賴汽機車日久，所謂「由奢入儉難」，必須儘早建立「綠色交通」的新觀念。

「以淡水老街為例，每逢假日人潮洶湧，應該規劃成行人徒步區，禁止機車進入，由於當地公車網四通八達，對居民不致造成不便，」海洋大學教授蕭再安說，但是因為地方官員認為民眾習慣騎機車，堅持機車通行，縣政府也無可奈何。「如果民眾連到住家附近7-11買東西都要騎機車，怎麼推動綠色交通呢？」他問。

對於選民抱怨地方塞車，民意代表則多半以削減人行道或中央分隔島來增加車道數，不但剝奪行人步行的權利，也間接鼓勵私家車輛無限成長。

「落實永續交通的政策有賴民意的覺醒，」中華民國運輸協會常務理事孫以濬表示。

他舉南美洲哥倫比亞首府波哥大為例，該市除了實施尖峰時段依照汽車牌照尾數管制進入市區外，更透過全民公投通過，2015年起全市尖峰時段將全面禁行私人小客車。波哥大市長推動永續政策成效顯著，不但獲得國際環境獎項，還將競選下任總統，可見只要透過適當宣導，民意將成為政策落實的一大後盾。

今年917國際無車日，民眾騎乘自行車悠遊市區林蔭大道好不暢快。綠色通勤的觀念才在台灣萌芽，距離全面推行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酷冷的夏天

食、衣、住、行中，另一項與排放溫室氣體相當有關的是民生用電問題。因為在燃燒煤炭、天然氣的火力發電過程中，會排放相當多的二氧化碳，若要減少排放，則勢必會影響用電。

今夏環保聯盟調查台北市便利商店、超市、百貨公司的室內溫度後，發佈了一份「酷冷報告」：檢測當天室外溫度約為攝氏36度，但室內溫度平均為20到23度，甚至有低到18 度的，不但浪費電，也極不健康。

根據成功大學建築系統計，台灣各類建築的耗電量，百貨商場的單位用電密度每年每平方米為445kWh（度），比住宅、校舍的30-50kWh高出100倍，觀光旅館、醫院等全空調的建築，用電密度也相當高。

「用電大戶的主要耗電在空調和照明，約佔8成，」內政部建築研究所環境控制組研究員王佑萱表示，台灣不論公務機構或民營建築的中央空調都「過度設計」，相當缺乏效率，這是由於空調系統容量與建築設計費成正比，建築師有時會藉著空調「膨風」來提高設計費，導致建物空調普遍超出30%的容量，除了經常閒置主機外，過度的設計還使得能源效率只有50%，而能源效率越低，又越耗電。

經過幾重浪費，「好比一個小家庭買輛巴士載送小孩上學一樣，」成功大學建築系教授林憲德比喻。

能源殺手

此外，建築物本身的設計不當也是耗電的主要原因。林憲德解釋，以開窗設計來說，建築物的窗戶面積愈大，日光透入照射下，耗電也愈多。一般大樓適當的開窗率（窗戶面積占所有牆壁面積的比例）是30%，窗子多開1%就多耗電1%，但有些建築為追求時尚美感，竟然設計多達100%的落地窗。

根據林憲德的研究，建築外殼設計的優良與否，可以使空調用電相差四、五倍。

「工業產品、車輛要達到10%到20%的節能目標已很不容易，建物卻可輕易地事半功倍，」同時，由於台灣建築物的平均壽命達四、五十年，節能效益更是長遠。

除了外殼設計、空調系統外，要提升建築物的能源效率，照明系統也是一個重要指標。

照明「全年無休」？

據台電公司統計，台灣照明用電約占總用電的15%，年成長率為10%，而其中觀光旅館、辦公大樓等商業大樓的照明占總用電量比例更達30%-40%。林憲德指出，台灣的商用電燈相當浪費，尤其是7-11、全家等便利商店， 24小時燈火通明，室內室外連白天都不關燈，拔掉一半燈管照明都已足夠，可立即省下1/3用電。

照明用電效率的提升，除了合理使用外，以換裝省電燈具最關鍵，電子式安定器的日光燈比傳統日光燈省能30%，白熾燈泡的耗電量不但是省電燈泡的3倍，發熱量更達5倍，差別之大不言而喻。

為改善台灣建築能源效率不彰的問題，政府雖已將「外殼節能」納入建築技術規則把關，但對於耗電極大的空調和照明，目前只針對部分政府新大樓管理，致使節能效率有限。今年全國能源會議已作成結論，未來將對建築物空調、照明的耗能做有效管理。

即使透過法令規範全面管制建築物的能源使用，但是範圍仍僅限於新建築，其他佔97%的建築，在木已成舟的情況下，如何提升能源效率？

為了解決這個難題，強調以追求能源效率來減少溫室氣體的美國已經發展出一種新服務業──能源服務公司（ESCO）。

能源服務公司針對商業大樓、工廠，先行對客戶進行「耗能診斷」，然後再提供節能設備或其他具體措施。ESCO最大的特色在於客戶不必先付龐大的設備費用，而是以日後節省下來的能源費用分期攤還，讓客戶不會因為心疼花錢而拒絕。

目前經濟部能源局也計畫跟進，以推動ESCO產業來提升我國的能源效率。

民意覺醒

用電大戶節能空間大，但相對的建物改善及設備更新也頗費周章；一般家庭的節能手段就簡易多了，不外乎選用省能燈具和家電，尤其是大型家電如冷氣、冰箱、電暖氣等，政府近年推動的「節能標章」和「能源之星」便是很好的選購指標。

此外，適當汰換老舊家電，儘量減少「待機用電」──電器不用時儘量拔掉插頭等，也可節約用電。

說來遺憾，「每個賣場、電影院冷氣調高一度」、「每人頭頂上的燈管少掉一支」、「隨手關燈、拔掉插頭」……，這些看來並不難執行的事，何以推行多年效果不彰？

學者、環保工作者們一致指出，關鍵就在於「台灣的電費太便宜了」，任何的道德勸說都不如調漲電費來得有效，既然「節能」是住商部門的政策方向，20年未調漲的電費是該調整了。

黃正忠嚴肅的表示，電價久不調整，除了使台灣能源效率長期低迷不振外，也危及電廠的永續經營，更重要的是，只要政府對水電的補貼存在，綠色消費意識就難以興起，再生能源、新產業也難有生存空間，國家未來的整體競爭力堪憂。

林憲德表示，民眾對水電漲價其實不需太惶恐，「如果你不用按摩浴缸或24小時開冷氣，不會有什麼影響的，」因為在目前累進費率的設計下，衝擊最大的是用電大戶。

「消費者常把環境的破壞歸咎於商品生產者，其實這是錯誤的觀念，」30年前就提倡環保意識的消基會創辦人柴松林指出，雖然工業產生的各種污染、公害不能迴避，但一切環境問題的根源卻是消費本身。面對惡化的環境，「消費者要做摧毀環境、並和環境一起毀滅的罪魁禍首？還是做力挽狂瀾的環境拯救者？端賴人們的反省和選擇。」

所以，人們不妨想想，未來綠色的生活圖像──上班搭乘有些擁擠卻準時安全的捷運，下車後步行在綠蔭、通暢的人行道上，十幾分鐘已規劃好一天的工作；辦公室空氣清新，不再令人哈欠、鼻水連天，傍晚回到綠色的窩，就著晚風做頓簡單晚餐，飯後帶孩子到社區公園聊天、玩耍，每個月還可節省可觀的「養車費」、「電費」，讓生活更安心愜意。

加拿大政府提出全民「每人每年減量1公噸CO₂」的挑戰，鼓勵從每個人減量做起。自詡為世界公民的台灣人，是選擇勇於承擔地球的責任，並踏出改變的第一步，還是繼續觀望呢？

熊熊的石化燃料煙霧將天空暈染成一片詭異，引領全球聯手抑制二氧化碳的京都議定書終於啟動，是否真能挽救地球危難，有賴人類的抉擇。

台灣即將面臨分擔CO₂減量的責任，一旦落實，產業、交通、商業等各方面都將備受衝擊。但從持續成長的汽機車看來，台灣恐怕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美侖美奐的玻璃帷幕大樓具有吸熱效果，在渴望陽光的溫帶地區是「綠」建築，移植到亞熱帶的台灣卻成為能源殺手。

低污染、低耗能的交通工具將成為「後京都時代」的主流，環保團體呼籲政府應投入更多研發經費。圖為加裝天然氣的計程車，近年已逐漸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