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名人曾國藩在他的家書中，以養魚、養豬、種蔬、種竹為內政四要，並強調「此四者可以覘人家興衰氣象」，因此要恪守祖訓、示範兒孫，時時留意。

為什麼魚池、豬舍、菜圃、竹林，竟能成為一個家族興衰的指標？道理其實簡單：在大家庭裡，養魚飼豬是公產，各房和諧相處、同心協力，自然生機盎然，一片欣欣向榮；反之，兄弟鬩牆、妯娌反目，未免六畜不安，敗相畢露矣。

幽默大師林語堂以為這段家書，表達了中國人勤勉淳樸、崇尚簡單的生活理想。他說：這好像人類既知道了文明的利益，同時又感覺到它的危險性，故寧願生活淳樸，而得享較長久的天年；否則享受了過份的好處，反會減損了此生的福分。因此古人說「人生但需果腹耳，此外盡屬奢靡」，照中國人知足的原理，能夠吃頓飽飯，下肚不至擔什麼心事，便是大大的運氣了。

有趣的是，這些老生常談，在今天看來，竟可覺出完全不同的意思來。餐餐飽肚的現代人，可不是成天擔心自己吃下了鎘米、汞魚、含鉛蔬菜？

作家溫德爾．培理在「美國的焦慮」一書中，形容美國人可能是世界歷史上最不快樂的居民。因為他老是緊繃著臉，擔心自己太胖，「他喝的水，他吃的食物，他呼吸的空氣，……全都有毒。」

面對現代人的窘境，坊間於是出現了這樣的笑話：心情鬱卒的現代人被鬧鐘驚醒，茫茫然起床梳洗。當晨間新聞的女播報員尖聲細氣地宣告「刷牙事實上有害人體」時，他毫不考慮，就把牙刷和自己一同扔出了高樓窗外。

意思原來都不壞，無非是要生活能更好。多加點農藥，蔬果可以長得快一點、肥美一些；加工廠趕工，讓水壺鍋盆亮一點、輕一些；少作點污水處理，教成本低些、利潤高一點。

奇蹟出現了。人人可不是忙著蓋大樓、開大車，生活驟入佳境；只是盡享人間福分的結果，卻也折損了土地的天年。

「其實人類退化的信號倒不在乎齷齪，卻恰恰在乎畏懼齷齪」，對照今天，鄉間農民留塊地種自家人吃的「私房菜」，對使用過量農藥則理直氣壯——台北人要吃漂亮的呀！

非吃漂亮的，是進步或是退化呢？幽默大師又在什麼樣的景況下悟出人類退化的信號來？林語堂在一九三四年出版「吾國與吾民」。這一年，羅斯福方任美國總統，希特勒自任終身總理，居禮夫人逝世；這時候，「中國人好像狠著勁兒地欣賞世界大戰爆發，企業崩潰、失業不景氣，以及科學家嘗試挽救此等厄運的失敗」。大家於是說中國畢竟不壞，就連留洋歸來的歐化青年，也要重拾純粹中國式的生活理想了。

而此時的中國，內有軍閥割據、外有強鄰壓境，也剛剛開始實行新生活運動。在美國作家賽珍珠的眼裡，這個老大沉滯的中國，「只消能及早減少一些惰性」，其實很容易免除外國所加諸的動盪不安。林語堂又怎麼看當時的西方？他在書中寫道：「觀之現代歐洲之景象，吾們有時覺得她所感受於繁榮不足之煩惱，不如感受於圓熟智慧不足之甚」「有時覺得歐洲總有一天會逢到急劇少壯性，與知識繁榮發達過甚之弊」「西方人營營不息的進取欲將為之消滅，而了解人生之企望將漸增」。

他認為人類智巧極端有限，文化較晚近的民族，或許熱中進步，至於文化老大的民族，在人生歷程上長了許多見識，乃厭倦於問題的考究，於是心繫生活，講究家園之樂。

從一九三四年來，西方人又經歷了一次更加慘酷的世界大戰，它讓人愈發懷疑起科學的樂觀主義與工業文明的結局。但歐洲還是靠著她營營不息的進取欲，不但從瓦礫堆堹萼_來，復又締造了繁榮盛世。只是久榮必枯，亞洲人又一次帶著興味觀看西方企業與家庭的崩潰，以及景氣低迷、失業率大升。

曾幾何時，日本媒體在布希總統訪日時，毫不留情地直指美日貿易逆差，係美國人民「懶惰成性」所致；而英國前首相佘契爾夫人來華演講時，則聲稱中國人民是天生的生意人；台灣人個個忙著賺錢，而歐洲人卻儘顧著想過舒適的日子。

美國人果真懶惰成性？根據社會學者的研究，八○年代中期以來，美國人平均的工作時數比歐洲長，休假卻更少，而夫妻同時工作，已經是一種需要而非選擇。也因此美國人在飽受心臟病、神經衰弱、消化不良、精神躁鬱等超量工作之大害後，痛定思痛，終於改變了人生觀，決定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家人朋友；更重視休閒娛樂，追求靈性修養。「家庭價值」遂在總統大選中，成為兩黨共舉的大旗。

而歐洲人在景氣低迷的長期摧折下，固然亟思振衰起弊之道，甚至重新檢視教育體系、輕商傳統；卻也不時輕蔑包括日本在內的亞洲新興勢力是「經濟動物」，是不知生活品質為何物的「工蜂」文化。

是西方文化漸次進入了深秋的沉滯圓熟，進而寶惜起家園之樂？還是我們歷經嚴冬、否極泰來，重溫起文化新夏營營不息的企求活力？當全世界的中國人，都被誇作「天生的生意人」的時候，老祖宗的家訓、田園生活的淳樸理想，何時再來？當有一天我們厭倦了心為形役的生活，唱起歸去來兮時，會不會田園已蕪，乾淨的水、新鮮空氣、無污染的土地已然難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