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湯」的時間到了！——大屯山系溫泉之旅

文‧王文娟　圖‧薛繼光

1994 11月

想像你正躺在一池熱呼呼的「磺水」中，縱使剛才手腳在外面的冷空氣中，被冰得有點發麻，現在麻癢的感覺依舊，卻是熱得血脈賁張、全身酥軟；終於你忍不住起身離池，想要為流竄於身體各處的熱流找個渲洩處，這時，去澆一盆冷水吧！如果你洗的是露天溫泉，還可以順便看看天、看看樹，感受一下釋放壓力、與自然合一的情境。

這種樂趣不一定要翻山越嶺、長途跋涉才能體會，如果你人在台北，眼前就有一個距市區一小時車程的世外桃源，正等著你的到來，那就是有「台北後花園」之稱的大屯火山區。

非假日的陽金公路上，人車稀落，夾道滿山遍野的台灣五節芒，在午後秋陽的照射下，浮起一片金紅。而大屯火山區秋冬的特產——雲霧，也不時改變姿態，將山頭幻化成一幅幅水墨氤氳的國畫。

在這麼寂靜的氣氛中，你一定很難想像，腳下踩著的山地，在二百八十萬年前，還只是一片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的「台北丘陵」。究竟是誰一口氣在大屯火山區中「設計」出二十座火山？而在這個區域中，溫泉露頭的地方不下二、三十處，雖然不比台灣的東北部多，但是就單位面積來說，卻是居全省之冠。同一個地方大量出現火山和溫泉，絕非事出偶然，不過它們倆的關係是不是如同生物界的父子？還是手足？來到這裡，可別忙著「相」溫泉旅館、土雞城，先靜下心來，你會發現大自然正以不同的姿態，為你展現「有聲有色」的溫泉故事。

在溫泉區附近的居民及旅社，都是利用接管線的方法，把熱呼呼的溫泉引入室內。（薛繼光）

「熱」情的媽媽

其實，火山與溫泉有一個共同的媽媽，她就是來自地心的熱力；而火山則提供溫泉一個絕佳的成長環境。

溫泉誕生的條件有四個：熱源、水、壓力及深長裂隙。大屯火山群的噴發活動在卅五萬年前平息，但因為地質年齡尚輕、餘熱猶存；再加上此區雨水豐沛，又有石英砂岩構成的良好儲水層，正是大量熱水形成的絕佳「溫床」。

同時，這裡有二條主要的金山斷層和崁腳斷層，熱水受到壓力，便沿著斷層的裂隙或脆弱面上湧，最後衝出地表形成溫泉露頭。但有時地底的溫度實在太高，把水煮成水蒸氣噴出，或是裂隙開口高於地下水層，只能讓蒸汽冒出，就不能稱為溫泉而叫做噴氣孔了。

由於此區的溫泉露頭多分佈在火山四周，容易滲入大量的酸性火山氣體，如硫化氫、二氧化硫及二氧化碳等，所以泉質通常屬於強酸性，溫度接近沸點，有濃重的硫磺味。

如果硫氣和空氣中的氧結合，則會形成硫黃結晶附著於岩石表面。（薛繼光）

別有「地獄」非人間

說起來溫泉和噴氣口都是一家人，不過在景觀上，噴氣口卻搶去溫泉許多丰采。從新北投到金山之間長達十八公里的狹長地帶，稱為「金山斷層」，總共有十三個溫泉區，其中有噴氣孔活動的就有九區。區內終日煙霧瀰漫、寸草不生，宛若亡靈出沒的地獄，但嘶嘶作響的噴氣聲，撲鼻的硫氣卻又在在提醒人們大地豐沛的生命力，置身其間，別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美感。

從北投上陽投公路，車行接近珊園停車場，往右下方看就是大磺嘴溫泉區。本來這裡只有熱氣而沒有溫泉，但是台北市自來水事業處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將三十多處噴氣孔鑽孔以加深加大，並砌上圍牆、灌入冷水，使熱氣將冷水變成溫泉，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看到溫泉噴高達三公尺，水溫達攝氏九十度。這種溫泉酸鹼值為３—４，呈黃白色半透明，俗稱「白磺」。其四周可見許多水管，它們的終點是北投、天母約三百八十戶住家。

在大磺嘴東側隔一狹長鞍部，就是龍鳳谷（雙重溪）溫泉區，它的全貌，要走到陽投公路和行義路的交叉處惇敘高工才看得到。以前這裡曾經是一個湖，叫「大磺水」，為有硫氣噴出的奇異湖泊，諧音為「大磺嘴」，但現在大磺嘴則是指前面提到的盆谷，可能是地名誤傳。

箭竹林和台灣五節芒是秋冬季節大屯山區典型的代表植物。圖是七星山東峰往夢幻湖路上

探險家的樂園

不過從這個地名，大概也可以猜想龍鳳谷應該有相當數量的硫磺礦藏，的確，有一位探險家曾經在此留下足跡，他是清朝的郁永河。在早期，由於硫磺是製造火藥的主要原料，因此明代即有商人以瑪瑙珠、手鐲和氈毯之類與台灣當地番人交換。台灣入清版圖後，採硫活動益增頻繁，康熙年間，浙江籍探險家郁永河，曾渡海來台探訪硫磺產地，行過山巔水湄，到達今日的龍鳳谷。

目前陽明山國家公園將龍鳳谷規劃成遊憩區，在入口處便可見到一塊紀念郁永河採硫的石碑。曾幾何時，大屯山區的採硫業，已在兩年前，隨著最後一家位於大油坑的「德記礦業公司」的停止營業，正式畫下句點。

車子轉接陽金公路，過了陽明山國家公園遊客中心及竹子湖測候站，便可自一個明顯的憲兵崗哨旁進入竹子湖。到竹子湖並不是因為這裡有噴氣孔，它有名的海芋花期已經過去，而是這裡是觀察小油坑噴氣孔景觀視野最佳的角度之一（另一個在巴拉卡公路上），從爆裂口底部到上方的斷層，以至裊裊圍繞的白煙，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從七星山遠眺小觀音山

風起雲湧

走出竹子湖，繼續上陽金公路朝小油坑前進，開始進入陽明山的霧區。因為從這裡到馬槽之間是一個谷地，秋冬容易起霧，雲兒經過也會暫時駐足休息。天候好的時候，沿路可以看到宛如一頭大豬橫躺在地表的大屯山，以及長滿短短植被的小觀音山；不過如果霧真的大到能見度不超過十公尺，那麼偶爾體會一下霧中即景也頗富詩意。

小油坑的地質故事其實和熱液換質作用（熱水將岩石內的礦物質帶走，改變岩石成份的作用）有直接的關係，不過它的熱水和硫氣對岩石的換質作用進行得更徹底，以致連火山岩的核心也被換質而結構鬆散，自然禁不起大雨及地震的衝擊，沿著山坡及河溝崩落，就逐漸形成今日的小油坑。

除了感受隨著山嵐滾動如湧浪變化的蒸汽，及不時要眯一眯被強酸刺痛的眼睛以外，你可能還會聽到一種類似壺中開水沸騰的咕嚕聲，就在你的腳邊一個個冒氣泡的泥洞，別懷疑，它也是硫氣活動的一種，叫做「灰泥洞」。這些洞原來的硫氣活動很盛，但慢慢變弱了，改由熱液滲出將旁邊的岩石泡軟，或沿石頭間的縫隙夾帶灰泥到地表。不過觀察時要留心不要越出步道邊界，因為此區溫泉溫度高達攝氏９９度，稍一不慎踩入，就會變成「紅燒豬腳」了。

廖慈文繪制。（薛繼光）

泡「湯」之道在養生

其實大屯火山區還有兩個地方的噴氣孔景觀更為壯麗，一個是大油坑，一個是咫l坪，相形之下，小油坑的噴氣孔是秀麗，而它們則是活躍粗獷；只可惜這兩區的遊憩設施尚未完成，為了顧及遊客的安全，目前並沒有開放，遊客只好在陽明山國家公園出版的相關書籍中，神遊一番。

走到這裡，相信你腿也酸了，嘴也饞了，這時找到一家合意的溫泉休憩，可是比什麼還重要。

目前大屯山區現有的溫泉設備，幾乎清一色就是一個溫泉池，再加上冷水的供應，經營者也很少主動告訴溫泉客如何正確地洗湯、泡湯的方法和禁忌。其實泡溫泉自早以來都是與治病養生脫離不了關係，特別是對於皮膚病、風濕痛、關節炎等症狀，尤在民間廣為流傳。雖未經醫界證實，但在物理治療上，洗熱溫泉，可促進肌肉關節放鬆、刺激代謝，而水中壓力也有按摩及鎮痛功效。此外，溫泉中多種礦物質，也各具療效，如鈣離子可減輕水腫，碘離子可降低血壓、氫離子有消毒作用，硫可強化關節、加強肌肉的力量及血管的彈性和減少動脈硬化等。

「瀧乃湯」的前身，就是北投第一家溫泉旅館「天狗庵」，門前的柏油路，是為了迎接當時還是皇太子的裕仁所特別鋪設的。（薛繼光）

溫泉不是萬靈丹

不過切記溫泉不能醫百病，特別對於肺病、心臟病、高血壓、循環系統障礙及急性傳染病、病毒引起的疾病，則是力有未逮，如果不經由醫生指示就嘗試，可能還會造成反效果。若已感染急性濕疹、傷口已化膿及患急性關節炎者，對溫泉最好敬而遠之。

無論如何，泉客務必要視自己的體質和情況，選擇適當的溫泉。同時溫度也宜控制在攝氏３７—４５度為佳，每次浸泡時間不要超過十分鐘，身體極度疲勞、空腹、酒醉、飯飽時，也不要驟入溫泉。

說起洗溫泉的歷史，最早始於「辛氏三秦記」中的記載，秦始皇使用溫泉療瘡一事，其實地點應為新豐驪山湯。而談到台灣溫泉的發展歷史，則除了新北投以外，不作第二人想。如果你願意再多花點時間，新北投將告訴你另一個溫泉故事，且讓我們從「新北投公園」出發。

午後三點多的北投，秋陽如遲暮美人般，雖然明亮，卻已褪去熱力；陣陣涼風迎面而來，揚起的風沙，將景物的輪廓染得薄薄浮浮，彷彿對焦不准的老照片，也掀動了北投公共浴場入口處具八十年以上歷史的帷簾。

從新北投公園左邊的中山路前行，不久就可以抵達北投最早的公共浴場，它成立於一九一三年，整棟建築仍舊保持日據時代的原貌。曾幾何時，來客已經由療傷休養的日本官兵，轉變成剛下課的北投孩童，以及來治病敘舊的老人了。

陽金公路旁，可以看到攤販販賣來自竹子湖的高冷蔬菜，目前流行的中藥「川七」也在販售之列，吸引很多人潮購買。（薛繼光）

德國商人筅搶灘

由於日本人對於溫泉的療效有特殊偏好，加上他們也曾不遺餘力地在北投開發溫泉資源，因此一般人只要提到北投，多半馬上聯想到溫泉及日本人。其實最早發現並主張利用北投溫泉的人，是德國的貿易商Ohly，這些在萬華、大稻埕、淡水地區經營貿易的外商，早在光緒十九年（西元一八九三年）就在北投建立俱樂部；日本人則是在兩年後，也就是光緒廿一年，清廷因甲午戰爭失利而將台灣割讓給日本之時，才有日本樺山資紀總督來北投視察。他看到這裡有如此豐富的溫泉資源，於是決定徵購為陸軍用地。

北投成為陸軍用地以後，專為日本軍人設立的休息所自然就不只一處，它們大多分布於現今的光明路、幽雅路及新民路一帶。

中山路和光明路就像兩隻臂膀，將新北投公園環抱在中間。從中山路穿越公園到光明路繼續前行，可看見與路平行的磺港溪，它將俗稱「青磺」的泉水由地熱谷引至北投，這時一座拱橋引起了我們尋幽訪勝的興趣。

民國四年落成的北投溫泉公共浴場，原本客人是以日本軍官為主，現在則是北投居民的天下。（北投文物館提供）

世事宛如走馬燈

橋的彼端有一條石板舖的小徑，終點的二層紅磚屋大半被高至膝蓋的雜草圍繞，顯然已經廢棄多時；然而屋前四處遊走的公雞、母雞，以及門邊的招牌「台北縣議會」、「北投招待所」，卻都暗示著人蹤，我們決定上前敲門。一位綽號「阿堯」、看起來不超過四十歲的北投在地青年應聲而來，他目前幫台北縣政府看顧這裡，恰巧另外也有來自縣政府的兩位訪客，在獲悉我們的來意之後，爽快地答應擔任嚮導。

穿過窄門和樓梯間，視野頓時開展，一個由文藝復興風格的拱門圍繞的大浴池呈現在眼前，當然現在是乾涸見底的。根據阿堯的了解，這裡築成於一九一三年，可以算是台灣最早的一座室內溫水游泳池，另外還有個人池和家庭池的隔間。日據時代出入於此的多屬位階較高的軍官，相傳日本天皇裕仁身分還是皇太子時，曾經來這裡泡過溫泉，因此，雖然磺港溪就流經屋後，卻還特地接引頂北投的「白磺」作為水源，以示隆重；而光明路也是為了迎接他的到來，才改舖成柏油路面。

這個屋子的產權一直屬於台北縣政府所有，但是來使用的單位卻如走馬燈般地不停變化。台灣光復以後，此屋改名為台北縣議會北投招待所，游泳池成為大澡堂，並設有娛樂廳「中山堂」；後來國民黨將「中山堂」改為北投區黨部，光明派出所也搬入樓上。到民國六十年左右，由於接二連三發生兒童溺斃事件，而把澡堂關閉，直至四、五年前區黨部撤離，才成為目前沒人使用的狀況。原本台北縣政府想收回建設成勞工育樂中心，卻因為北投被劃入台北市的轄區，產生所有權與規劃權分離的問題，台北市計畫要拆除這裡改建成纜車的起站。阿堯望著面西牆上斐然的彩色玻璃窗，無限感慨地表示，每當夕陽西下，就是它們最美麗的時刻，眼看不久之後景象即將幻滅，怎不教人惋惜！

設有北投第一間室內溫水游泳池的台北縣議會北投招待所，由於台北市都市發展局欲重塑北投成為國際性的溫泉觀光勝地，目前面臨被改建成纜車起站的命運。（薛繼光）

我不是「龍」，我是「天狗」

帶著些許悵惘的心情走出北投招待所，隔幾步路就是「瀧乃湯」公眾浴室（「瀧」發音同「雙」），從外觀乍看之下並沒有特別驚人之處，但它的歷史可是大有來頭。

根據第三代店主李正賢的說法，「瀧乃湯」築於一九○五年日俄戰爭之時，以作為日本皇軍官兵療養所，但真正的淵源因為第一代店主祖父已經過世，無法考證。其實「瀧乃湯」在光復前的名字應該是北投第一家溫泉旅社「天狗庵」。

一八九五年，日人平田源吉因病亦來北投療養，開始從事溫泉生活，並於次年三月開設「天狗庵」旅社；不久，日人松本龜太郎也開設「松濤園」營業。他們兩人，可算是在北投經營溫泉最早者。之後各種溫泉旅社、別墅、俱樂部接踵而立，再加上光緒廿七年（一九○一年）北淡鐵路築成，以及民國二年（一九一三年）公共浴場暨公園的完工，民國四年新北投車站的落成，奠定了北投繁榮的基礎，並博得「湯之町」的稱號。

「眾樂園」的現址，位於仰德大道上的「台北教師研習中心」，是日據時代草山（陽明山）最著名的溫泉之一。（北投文物館提供）

脂粉味淡出

在土生土長於北投的老人陳木泉的記憶中，北投的極盛時期大約在民國四十年到六十年間。每逢華燈初上，就是溫泉客、尋芳客出入聚集之時，「不過，大多數的客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衝著脂粉味來的」，陳木泉不勝感慨地表示。「幾乎所有的旅社都提供這方面的服務，所以我小時候都不敢跟人說自己是北投人，不然馬上就會被聯想到那方面去。」

但是，繁華轉眼成雲煙，民國六十八年十月底政府收回公娼牌照，使得旅館生意日漸暗淡。支持不住的，就歇業頂讓，最後被改建成公寓，像是溫泉路上的文四閣旅社，現在是文四閣大廈。支持得住的，就搖身一變成為休閒觀光旅館，走清純正派路線，憑昔日的名氣招攬來客，「逸邨」就是少數幾家從日據時代到現在仍在經營的溫泉大飯店。

從光明路轉溫泉路，沿途琳琅滿目的指標，在在為溫泉客指點迷津，以防止客人們找不到想去的飯店。在其中我們也發現「逸邨」大飯店的的牌子，下面還特別著明它的另一個名字「星乃湯」。

「星乃湯」是光復前的店名，「乃」是直接從日文的「m」音譯而來，相當於中文的「之」字，光復後雖改名「逸邨」——意指安逸的鄉村，但為了不使老客人產生混淆，於是雙名並用，以鞏固客源，由此也可以看出它在日據時代的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