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青蛙王子與白雪公主早已落伍,睡美人和孫悟空也在全球化的強風下被吹得東倒西歪,新一代的童書正以大無畏的赤子之心,向各種社會議題靠近......
提到兒少書籍(以0-15歲為主要閱讀對象),一般基調都不外乎溫馨勵志,題材多半以兒童、青少年較熟悉的家庭與學校生活為範圍,就連近年來最「夯」的《哈利波特》,儘管添加了大量的魔幻元素,卻依然不能擺脫以學校為舞台,並以冒險成長、善惡對決為主題的童書套路。
這樣自我「分級」設限式的題材選擇與寫作模式,固然可以保護兒童不要太早接觸到人生的風風雨雨,但童書之外的社會現實畢竟並不那麼美好,許多衝突與爭議其實早已悄悄影響了孩子的生活。比如藥物毒害、環境污染等,對於健康的危害往往以兒童最為嚴重;而失業、卡債問題在衝擊大人生計的同時,必然也會把小孩的生活拉入困境。
同時,正如個人本就無法自外於社會,許多孩子在生活中遭遇的問題,往往也可以追溯到社會結構根源。比如父母離婚,可能與現代工商社會的競爭壓力和家族約束力減弱有關;校園生活的種種不適應,也可能與學校制度、教育資源分配等議題相連。但過去的兒少書籍多半停留在個人的心理調適與成長層次,迴避背後的結構性因素,無形中將社會議題「去社會化」,大大侷限了孩子正確看待問題的能力。
可喜的是,童書避重就輕的慣性做法,近年來在一些作家與出版社的努力之下逐漸受到挑戰。2005年由小兵出版社推出、探討勞工議題的《爸爸失業了》便是其中的代表。

台灣師範大學一畢業即投身出版社編輯工作的張雅涵,曾獲金鼎獎推薦最佳主編獎,此次首度跨刀當作者,成績斐然。
兒童眼中的失業勞工
這本書以一個勞工家庭的小孩「小麗」為主角;小麗爸爸工作的紡織廠惡性關廠,失業勞工們佔據工廠、發動抗爭,要討回工作權與退休金。故事敘述小麗前去關心爸爸的同時,逐漸瞭解了紡織廠工人的工作情況與生命史,也學習到如何集結眾人力量以應付龐大財團的壓制,對社會公義產生真切的體會,可說是上了一堂家庭與學校都不會教的、最寫實的社會課。
本書呈現了台灣紡織廠工人生活的許多細節。比如廠區中四處可見「每分鐘步行90步」的標語,顯示工廠緊張迫促的工作強度;早期許多女工由於家貧,國中還沒畢業就離鄉背井進廠工作;以及宿舍生活吃大鍋飯、洗大澡間的甘苦,以及因工廠噪音影響聽力、因塵屑造成肺部病變的職業傷害等等,皆是一般童書絕少出現的寫實場景。
尤其書中的母親,先是因丈夫驟然失業而震驚,接著極力反對丈夫「浪費時間」參與抗爭而與丈夫起衝突,在逐漸接受的過程中依舊充滿焦慮不安,同時又因為需要安撫、照顧兩個小孩而經常發脾氣......。這些在勞工家庭經常上演的情節,在書中全都入木三分地呈現,使每位小讀者更能體會失業家庭的處境,也學到如何看待父母的焦慮、憤怒與恐懼等負面情緒,並使這些情緒轉化為親子溝通的契機。

身處複雜而多變的現代社會,兒童在各種社會議題糾葛中往往首當其衝,各種遊行抗爭場合也少不了他們的面孔。圖為1999年9月27日全教會發起保衛憲法教科文預算下限的集會遊行一景。
讓下一代瞭解「我們」的故事
這些動人的細節,許多是來自作者馬筱鳳的親身經歷。勞工家庭出身的她,從小即在工廠、麵包店、洗衣店、地攤等地打工,長大任職記者之後,又遭遇報社停刊、老闆企圖規避資遣費的事件,個性溫順的她因此有了人生第一次街頭抗議經驗。後來她應台北市勞工局邀請,參與《新光士林紡織廠勞工生命故事及抗爭實錄》一書的編輯工作,在採寫過程中,萌發了撰寫「寫實」童書給小孩看的念頭。
「新光抗爭現場經常有小孩在,我自己也常帶著12歲的女兒參加抗爭遊行。可是當我要向孩子解釋勞工運動的意義時,卻發現根本沒有適當的讀物,所以乾脆自己寫一本,」她說。
目前已出版7本兒童小說的馬筱鳳坦言,「這本書內容很不討喜,甚至有人說看到書名《爸爸失業了》就覺得觸霉頭。」可是靠著讀者口耳相傳與校園讀書會推薦,這本書從2005年出版至今已賣出7,000本。
「有人告訴我,書中描寫觸動了他們的類似經驗,他們在書店邊看邊掉眼淚,這才買回去給小孩看,」馬筱鳳說。而儘管許多人擔心這樣的題材對小孩來說太過沈重,但馬筱鳳刻意在書中安排一些搞笑對話,而且整個基調保持正面、積極、良善,因此仍獲得不少家長認同,小讀者的接受度也頗高,還會想進一步瞭解書中所提到的勞基法、資遣費、退休金等的意義。
事實上,孩童由於心思單純,往往更容易不帶偏見地看待像失業抗爭這樣的社會議題;反倒是長年在社會中打滾的成人,因為價值定型已久,難以破除諸如「工運份子都是亂鬧事的」、「跟老闆抗爭『無效啦』!」等各種刻板印象,閱讀本書的效果,可能還不如孩子呢!

當題材界線不斷被跨越,童書閱讀人口的城鄉差距也亟待拉近。圖為富邦文教基金會行動圖書車,載送童書到新竹縣竹東鎮供當地小朋友閱讀。
愛鄉愛土愛地球
由於環保人士多年來的努力,台灣社會的環保意識日漸抬頭,又配合本土化浪潮下的社區運動,開展出既愛護自然也關懷鄉土人文的議題縱深,許多以此為主題的兒少書籍便應運而生,其中絕大多數是現成的翻譯書,但本土作品也逐漸嶄露頭角。
獲得九歌出版社第13屆少兒文學獎榮譽獎肯定的《老樹公在哭泣》,結合台灣目前方興未艾的社區運動,來探討人與環境的關係。本書取材自1999-2000年間,桃園市文昌公園改建的真實事件。作者謝鴻文當時在桃園先聲電台主持廣播節目,長期關注社區文史活動的他,透過節目報導與親身參與,見證了政府為求所謂的「美化市容」,罔顧社區居民的實際需求以及當地既有的文史遺產,強行砍掉老樹、改建新公園的整個過程。
本書從一個國中生的視角,寫實地紀錄了這場社區運動從發起到失敗的過程,並透過改建前後的對比,描繪一般居民、老人、流浪漢乃至流鶯等不同的公園使用者所受到的衝擊。全書文筆雖然稍嫌生硬,但仍清楚地傳達了老樹去留、公園規劃都不是單純的「物」或「技術」問題,而是牽涉到活生生的人的生活、記憶、歷史價值等脈絡,對於破除技術官僚思維、厚植人文關懷極有助益。而本土作品「人親、土親」的風味,更有著翻譯作品難以相比的穿透力和震撼感。

性別認同怎麼說?
儘管早在1973年,美國精神醫學會即將「同性戀」自「疾病分類系統」中除名,正式認可其為人類的正常行為之一。但在相對保守的台灣,依然有許多人認為同志是病態,一旦發現自己的孩子是同志或有變性傾向時,更是難以接受。2006年小兵出版的少年小說《叔叔的秘密情人》,探討的就是這頗具爆炸性的「性別認同」議題。
本書巧妙地將主角設定為一個仍在探索性別認同的國中生,由他的視角來觀察他的同志叔叔,從極力隱瞞到被迫「出櫃」的心路歷程,以及家中長輩從一開始的震驚、強烈抵制,到最後態度軟化的曲折發展,讓小讀者藉此瞭解同志所面臨的種種家庭與社會壓力。
同時,書中另一條情節線則沿著主角對自己性別傾向的摸索過程展開,描寫主角對一個男同學產生好感,卻又怕自己「不正常」而極力否認、壓抑,甚至與其他同學聯手欺負班上的「娘娘腔」同學,訴諸暴力來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面對自己一向崇拜的叔叔是同志的事實,主角一開始也難以接受,直到他聽到醫生的解說,才漸漸解開了心結。最後主角與叔叔開誠布公地對話,更讓他明白如何看待多元的性別認同,在探索自己性別傾向時也不再徬徨。
由於題材具有高度爭議性,本書在出版社企劃邀稿時,曾遭到許多童書作家婉拒。但性別認同困擾正是青少年普遍面臨的課題,在許多學校老師的強烈建議下,原任企劃編輯的張雅涵,乾脆自己擔起了寫作的任務。
第一次轉換跑道當作家,從蒐集資料到深入同志群中瞭解同志生活實況,7年級生的張雅涵可是作足了功課,更在情節尺度的拿捏上反覆斟酌,力求找到既能寫實地「搔到癢處」,又能為家長、老師接受的平衡點;初試啼聲即獲得2007年度「人權教育出版獎」,至今已有3刷的銷售成績,相當可喜。

性別、階級與族群的糾結
台灣豐富多樣的族群文化,歷來就是各種文學作品的重要題材來源,兒少書籍自不例外;原住民題材便是其中的一項。只是以往的主題多半鎖定原住民部落生活的野趣與異文化描繪,極少處理漂泊打工的「都市原住民」議題,而2001年九歌出版的《再見,大橋再見》則是一本開啟新視角之作。
書中藉由賽德克族的一位小女孩,敘述他們一家隨爸爸從山上部落遷往都市討生活,由於沒錢租屋,先是在一個又一個大樓工地搭起蒙古包棲身,後來遷居到都市邊緣的橋下河濱地,與其他流落此地的原住民一起搭建簡陋的「大橋部落」,最後因都市工作無著,又遭警察驅趕,終於遷回部落;除了光明的結尾外,整個故事非常典型地再現了都市原住民在夾縫中掙扎度日的生活情境,令人動容。作者王文華在敘述時更大量採用原住民慣有的自嘲口吻,讀來既幽默又辛酸。
比如寫到住在沒水沒電的大樓工地的生活時,小女孩敘述:
新建的大樓仍在蓋,裡面沒水沒電,即使在白天,裡面也是黑漆漆的,我和弟弟的功課都得在太陽下山前,趁著雪花般的日光亮,趴在陽台旁邊寫完,老師們總嫌我的字醜。記得三年級的老師挺愛盯著我,搖搖頭說:「噹噹!你是這麼可愛的孩子,這字......這字......實在是和鬼畫符差不多!」
「鬼畫符?」我看看我寫的字,果然是又大又肥,每一筆都想要逃出格子外頭,這也許和我寫字時的姿勢有關係,我寫字只能趴在陽台的地上寫,誰能趴在地上把字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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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一家人趴在陽台看夜景時,爸爸會這麼說:「天天住新房子,我們真幸福!」
「也許哪一天,我們就會住在被牆壁擋住的房子裡面,你們就看不見這麼漂亮的風景了!」老媽也這麼說。
連本書在內已經出版40多本童書的王文華,曾經在南投賽德克部落教書多年。從小半工半讀長大的他,在工廠、建築工地等打工的地方結識了不少原住民朋友。1999年921大地震之後,本身也是受災戶的他,接觸到台中地區的都市原住民聚落,萌生了以此為題材的念頭。書中描寫的原住民流落都市從事底層體力勞動工作、居住在貧民窟般的違建聚落中的生活,至今仍存在台灣許多地方,光是台北縣就有溪洲部落、環河部落、三鶯部落等,但書市中卻幾乎找不到一本相關書籍,反倒小小一本童書,成了「都原」心聲的代言者。
認識身邊的異鄉客相較於存在已久的都市原住民議題,「外配」與「外勞」則是近十幾年來台灣最具衝突性的新興議題。
獲得九歌第12屆少兒文學獎肯定、作者為劉美瑤的《剝開橘子以後》,處理的是兩岸開放以來頻繁出現在台灣的大陸籍配偶議題。相較於其他外配,大陸配偶由於兩岸的政治對立,往往被迫承受更多懷疑與敵視的眼光。本書中胡敏的爺爺在老伴過世後,趁赴大陸觀光之便娶了一位足可當他女兒的四川姑娘。一開始不僅鄰居閒言閒語不斷,鼓動「大陸新娘來騙錢」的謠言,就連胡敏的父親也不能諒解,更因為生活習慣的差異平添許多摩擦,幾經波折,一家人才終於接納了這個「新奶奶」。
除了這條主線之外,作者安排了胡敏的一位從美國轉學來台的新同學范直安,並由此開展另一條情節線。范直安的父親原是在美國工作的台灣人,母親來自越南,在越戰後被參與戰爭殺戮、良心有虧的美國大兵收養,在美國長大。因為美軍在越戰期間施放「橙劑」毒氣的遺害,使得范直安的妹妹一生下來就是個無手無腳、智能不足的畸形兒。
透過這兩條故事線的交錯前進,作者將傳統的外配議題,從兩岸分裂的框架提昇到更宏觀的冷戰與國際局勢之中,並與越戰經驗作扣連,可謂創意與深度兼具,令人耳目一新。書中傳達出對侵略戰爭、對國與國之間的不平等,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歧視的強烈批判,在「橘橙」的關鍵象徵烘托下,格外令人動容。
獲得九歌第14屆少兒文學獎評審獎的《我的麗莎阿姨》,則是兒少書籍首次大篇幅處理台灣的外傭議題。
作者鄭丞鈞以略帶誇張的筆法,透過小孩的口吻,描述一個父母皆忙於工作的4口之家,在菲傭麗莎到來之後所產生的各種變化;其中作者描寫最突出的,是麗莎逐步取代母職的現象。從簡單的規範小孩生活起居,協助、監督小孩做功課,到指導小孩做家事,甚至代替父母出席學校親子座談會,麗莎逐漸取代了母親的角色,在贏得孩子信任依賴的同時,也不時引起母親的莫大焦慮。
比如書中寫到媽媽在一次出差途中,特地抽空回家,希望給孩子一個驚喜,但孩子在麗莎阿姨的管理之下早已把一切安排妥當,對媽媽的意外關愛冷淡回應;媽媽黯然離去之後,還是麗莎阿姨要求孩子寫感謝卡給媽媽,才終於化解僵局。
儘管鄭丞鈞表示,此書原意只是要諷刺台灣父母的失職,但這種寫法卻很容易激起父母的危機感,甚至導向「如何讓外傭謹守分際」的錯誤結論,間接加強雇主對外傭的操控,不能不慎。
長期研究台灣家庭外傭生活的台大社會系副教授藍佩嘉即指出,類似這種失職的責難往往是失焦的,因為是父權意識型態仍然把照顧小孩、家務勞動等責任劃歸女性,才會引起母親的道德焦慮,並反過來企圖加強對外傭(同樣也是女性)的「管教」。如果父親也被賦予同等責任,如果照顧下一代被視為社會責任,透過國家政策給予支持,那麼書中母親的焦慮即可緩解。
事實上,「保姆可以分擔家務,也讓小孩有更多人關心,本來並不是壞事;但外傭往往得不到平等對待,以致在家庭內上演赤裸裸的階級、種族的歧視與壓迫,對小孩形成不良示範,這才是最需要擔憂的地方,」藍佩嘉說。

不同於流行都會文壇中的王文華,擅長寫童書的王文華從小半工半讀長大,對台灣各階層人民都有所接觸,豐富的經歷使他的寫作題材源源不絕,長期任教於小學更使他對兒童的心智成長有深刻掌握。
社會議題席捲世界童書
在台灣,上述的社會議題童書儘管有個別作品銷售成績不惡,整體來說尚未成為潮流。但專研兒童文學的東海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許建崑表示,「社會議題童書早已是外國童書的一個主要趨勢,」如台灣曾翻譯寫實記錄吸毒歷程的《嗑藥》、探討獄政問題的《洞》、大膽書寫同志性愛的《臭臉》、批判寄養家庭制度與兒童受虐問題的《最近的一扇門》與《我叫巴德,不叫巴弟》等等,可謂琳瑯滿目。
「台灣父母習慣把兒童文學當成給小孩吃的棒棒糖、甜甜圈,一味偏向真善美,卻沒想到現在的小孩早就從電視新聞或是親身經驗中瞭解到社會許多黑暗面。如今兒童文學開始正視、納入社會議題,讓孩子知道如何應對問題,並從中學習多元關懷、堅持理想、公平正義等價值,值得大力推介,」許建崑說。

童書跨界
由於題材本身的重要性,加上精湛的寫作技巧,許多外國的社會議題童書都是跨越年齡界線的大眾書籍。比如由小魯出版社翻譯出版、深度挖掘非洲愛滋病苦難的《愛在蔓延中》,或是在台灣以大眾文學定位而成為暢銷書的《偷書賊》,在國外原都屬於少年小說,並曾獲得多項兒童文學獎,而其讀者也都不限於兒少。
許建崑表示,這種閱讀年齡層的擴張,與兒童、成人關心議題的界線消弭,是一個社會進步的表現,「我們應該要正視兒童的理解能力,打破兒少文學就該天真、單純的刻板印象,」許建崑說。
當然,由於兒童較脆弱、青少年又可能很叛逆或是多愁善感,缺乏應對複雜困境的判斷力與韌性,因此兒少書籍處理社會議題時仍應適時傳達寬容、勇敢、悲憫、幽默等目前成人文學已視為過時的正面價值,尤其不要有耽溺式的質疑和怨憤,以免讓兒童對解決問題失去了信心和希望,原本的「打預防針」功能成了注射病毒,那就完全違背童書的教育本質了。
日益複雜的現代社會,正快速將兒童捲入成人世界中,面對「童年」的消逝,社會議題童書的出現有其必然性。
但對於成人來說,除了鼓勵孩子閱讀之外,不妨也透過自己閱讀這類童書,來反省我們究竟給了孩子一個怎樣的社會?進而思考如何與孩子一起改變社會?這恐怕才是「顛覆童書」的更嚴肅課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