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銓的武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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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 5月

文‧張夢瑞


1975年,胡金銓以《俠女》獲得法國坎城影展「最高技術委員會大獎」,這是國片首次在國外四大影展贏得的獎項,讓胡金銓的聲名遠播國際影壇。

胡金銓在片中創造的「竹林對決」畫面,激發了李安,《臥虎藏龍》中,周潤發與章子怡在竹林上高來高去,展現武俠技藝,畫面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意境幽遠。

從《龍門客棧》、《俠女》到《山中傳奇》,胡金銓為中國傳統武俠片開創了新格局。胡金銓嘔心瀝血完成的《山中傳奇》,更贏得第19屆金馬獎6項大獎,但卻少有人看過這部片長三小時多的電影,為什麼?


《俠女》為胡金銓拿下桂冠紀錄後,1979年他再接再厲,集編導於一身,歷時3年,耗資數百萬元,到韓國取景拍攝《山中傳奇」》。

該片的製作、編導、演員陣容堅強,遠赴韓國取景也引起媒體大篇幅報導,可謂未演先轟動。照說,胡金銓挾著《俠女》的創作高峰,乘勝追擊的《山中傳奇》應該更有看頭。豈料,上映後卻遭致看不懂、故事沒有講完的評語,讓《山中傳奇》的票房由高峰跌倒谷底。

票房奇慘的武俠奇蹟

《山中傳奇》根據宋朝小說《宋人話本》中的〈西山一窟鬼〉改編而成。

劇情描述書生何雲青(石雋飾)隻身前往西山抄寫佛經,以超渡當年戰死邊彊的官兵,沿途誤陷鬼怪化身的美人計而不知情,之後竟與女鬼樂娘(徐楓飾)結為夫妻。爾後引來眾鬼搶奪經文,愛慕何雲青的女鬼依雲(張艾嘉飾)出面搭救,展開一場驚心動魄的對決。

從《龍門客棧》開始,胡金銓的武俠作品如《俠女》、《忠烈圖》等,富於俠義與禪意,對後來的武俠片影響甚深;他在剪接節奏、畫面構圖上所下的功夫,無人能及。

《山中傳奇》也展現他卓越的才華,把各項傳統藝術形式熔於一爐,涵蓋水墨畫、中國音樂,以及書法和棋藝。影片開始的山林、夕照氣派之大,在國片中堪稱首見。因此,影迷莫不期待早日觀賞到大師這部精雕細琢的作品。

《山中傳奇》搶先在當年暑假上映,立刻造成盛況。可惜好景不常,上演沒幾天,看過此片的觀眾都發出一個疑問,就是看不懂、不知道在演什麼;甚至有觀眾直言,「意境很美,但步調凌亂,使人有上氣不接下氣,中間斷氣!」的感覺。

接著各報影評登場,《民生報》首先發難說,該片放映時間長達110分鐘,可是「導演好像沒有把故事講完,有些地方交待不清,有些地方又嫌冗長。」其次,胡金銓處理歷史片、動作片向來有其獨特風格,《山中傳奇》的故事卻太過簡化,只剩下情節與情節之間的過場戲,「大師在胡弄誰啊!」

都是片長惹的禍!

事實上,《山中傳奇》全片共長190分鐘。但當時片商為了配合國內戲院每天放映場次(一天6場),硬是將它剪成110分鐘的版本,儘管導演百般不願意,也無濟於事。

更荒謬的是,連胡金銓本人都沒看過這個被剪的版本,如此一來,劇中人物的前世背景,因果造化都失去蹤影,剩下一個薄弱的故事架構,難怪觀眾看得霧煞煞。

令人發噱的插曲是,演員孫越為了拍攝此片,跟著慢工出細活的導演在韓國一待整年。片子上映時,孫越連一個鏡頭也沒有;和張震花了3年時間拍攝香港導演王家衛的《一代宗師》,最後只有3場戲的下場類似。

當時孫越的朋友紛紛探詢:「怎麼回事啊?廣告上、片頭上你的名字都不小,都想看看你在韓國苦了那麼久,還被汽車撞斷了骨(孫越拍片時在韓國發生車禍),究竟熬出什麼成績?結果連個背影也沒見著!」孫越只能苦笑:「一定是片子太長,所以把其中倒述的三段戲給剪了,我是活在回憶裡的,這一來就沒有我了。」

為了了解大師的作品,電影圖書館特別辦了一場座談會,胡導演表示,他的作品必須面對現實考驗,以後他拍片最要緊的是減低成本,並且在不失去理想的原則下爭取票房成績;但他永遠不會放棄對電影藝術做更大追求的「野心」。

可惜,這場座談會並沒有為電影加分,《山中傳奇》還是黯然落幕。

由於《山中傳奇》在韓國拍攝時,不時有拍攝的花絮新聞傳回國內,其中有一場張艾嘉帶石雋去採草藥的場面,雲霧繚繞,拍出一種冷颼颼的美麗景緻,讓人印象深刻。

金馬大贏家

多年後,胡金銓接受日本媒體訪問時,透露「那是雪嶽山,景色很美,雪嶽山附近只有一間酒店,但距離拍攝現場還很遠,大約要走三個多鐘頭的山路才會到,韓國的冬天相當冷,每天一大早大家就要頂著酷寒,抬著器材上山,拍得很疲累。」

這是胡金銓從影以來,耗時最多、花費最多,卻是票房最差的一部作品,心情抑鬱沮喪的程度,可想而知。

原以為《山中傳奇》就此下台一鞠躬,未料各國影評人,對該片評價極高,紛紛邀請胡金銓參加影展,胡金銓才又打起精神奔波各地。就在胡金銓到維也納宣傳時,接到金馬獎主辦單位的電話表示,《山中傳奇》被提名9項,胡導演匆匆趕回參加盛會,最後他竟以壓倒性勝利,獲得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配樂、最佳錄音、最佳美術設計等6項大獎。

原來參加金馬獎評選的《山中傳奇》,乃是未經切割的原版。

該片成為金馬大贏家的第二天,就有讀者投書給媒體表示,希望能觀賞到未經修剪的完整版本。按常理言,電影獲得多項大獎後,片商理應打鐵趁熱,搶攻市場。但《山中傳奇》的片商竟然沒有任何動靜,也不在乎影迷想一窺全貌的要求,眼睜睜的看著這個搶票房的良機飛走。

1年3個月後,就在大家幾乎都快忘記《山中傳奇》時,片商居然拿出完整版重映,檔期就在春節前3天,也就是家家戶戶忙著年節採購的前夕,一看就知道是拿來墊檔的。票房之淒慘,可想而知。

《山中傳奇》這部金馬大贏家的鉅片,究竟有多少人看過完整故事,自此成為國片有待考證的「懸案」。

編按:1962年創辦的金馬獎,是全世界第一個華語電影獎。當年以金門、馬祖兩個離島為名,源於冷戰後,兩岸在前線對峙的緊張局勢,效法前線官兵堅強奮發、開創新局的精神;也符合全球影展以「金字招牌」為號召的潮流。今年是金馬奔騰半世紀紀念,作為華語電影的先驅,金馬獎發掘出許多精彩國片,也捧紅不少演藝人員。為了歡慶金馬邁入知天命的50歲,光華將以系列方式書寫金馬的感動與成就,以饗影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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