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孤島不夜泣──台灣人權里程碑

十二月十日，總統李登輝受民間團體「人權教育基金會」邀請，蒞臨台灣的離島──綠島，為台灣、也是亞洲第一座人權紀念碑「綠島人權紀念碑」，舉行揭幕儀式。

綠島，是台灣早年主要囚禁政治犯的地方，許多倖存的受難者與受難家屬，以及重視人權的人士，在如今解除箝制、獲得平反之後，為了紀念當年的苦難，而共組基金會，籌募經費，興建紀念碑，藉此見證政府過去的錯誤和受害者的苦難。

總統李登輝在致詞時即鄭重表示：「代表政府，對基金會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對受難者致上最深的歉意！」事實上，他早以實際的捐款行動表示支持，將他出版的書籍《台灣的主張》版稅二千萬元捐贈給基金會，使得紀念碑得以順利地在一年內完成。

紀念碑在人權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曾因翻譯一幅大力水手漫畫而觸怒當局，在綠島服刑將近十年的異議作家柏楊的積極籌畫、勸募經費之下完成。柏楊為紀念碑所題的詞：「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正是他在獄中深刻的感受。

在釋放淚水的同時，他也肯定台灣現今發展人權的成就。他說：「我們是中國歷史上率先追求到基本人權最幸運的一代。我們要從這個基礎上，努力維護這份資產，人權，不單純的只是政治上的爭取、法律上的訴訟，而是一種思想的獨立，和人格的尊重，必須把人權觀念內化為我們作為一個人的基本素質，落實在平常的生活之中。」因此，人權教育基金會也隨後在綠島舉辦「人權教育種子教師研習營」的始業式，以綠島教師為第一批種子，傳播宣揚人權教育。

遺憾的是，白色恐怖政治雖然已結束，許多受難者卻仍無法走出恐懼的陰影。以一面弧形延伸的牆為主要建築的紀念碑上，原本計畫將當年的受害者姓名一一鐫刻記錄上去，但是基金會在收集名單、徵求同意時，卻遭到許多當事人或家屬的反對。

負責收集名單、徵求同意的建碑後援會會長簡永松指出，由於許多相關單位目前仍不願公布確實資料，加上不少受難者已過世或難以追蹤，使得後援會目前收集到的名單只有三千人左右。「在這三千多人中，目前也只有五百一十個受難者或其家屬同意將名字刻上紀念碑，因為許多人以『世事難料，恐怕名字刻在碑上會後患無窮！』為理由拒絕。」

人權教育基金會執行長周碧瑟表示，未來基金會仍會致力與受難者或家屬們溝通，協助他們破除恐懼的陰影，鼓勵他們走入見證的行列，等他們同意後，再將名字刻上紀念碑。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發生的「美麗島事件」，震撼國際，催化了我國民主和人權的發展，美麗島菁英也成為今日政治明星。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便是當年美麗島人士的辯護律師（右），他在美麗島二十週年紀念活動中宣佈競選副手，即美麗島事件受刑人、今任桃園縣長的呂秀蓮（左）。（黃子明攝）

美麗島二十週年紀念

今年也是已成台灣民主進程重要里程碑的「美麗島事件」二十週年，高雄市和台北市同時舉辦多起紀念活動。當年因在高雄創辦「美麗島雜誌」，倡導言論自由和主張台灣獨立而身陷囹圄的人士，如黃信介、許信良、呂秀蓮、施明德等，和美麗島辯護律師群，如謝長廷、陳水扁、尤清等，日後更積極投入爭取民主的行動，催生了台灣的第二大黨民進黨。他們也不忘重溫當年的苦難與冤屈，品嚐現今勝利的果實。遺憾的是，黃信介在十一月三十日辭世，未及參加盛會。

現任高雄市長的謝長廷即就地「重演」美麗島事件，在高雄市歷史博物館展出美麗島事件相關的文物與圖片，並且模仿當年裝備的活動宣傳車「民主戰車」，以及在當年發生衝突的現場──中山、中正路圓環舉辦「重回美麗島現場」等活動。在台北，美麗島事件二十週年系列活動推動委員會，則與由國民黨籍市長馬英九執掌的台北市政府合作，在大安森林公園舉辦紀念晚會「戀曲美麗島」。

然而，「二二八」、「綠島」與「美麗島」等事件的受難者雖已平反，但還有許多白色恐怖的受害者被掩埋在密封的卷宗裡，無法得到平反和補償。例如，民國三十八年山東省有多所中學，為了逃避共產黨迫害，組成聯校，由張敏之擔任校長，帶領數千名學生想到台灣繼續學業，沒想到在離島澎湖時，卻被強行徵兵。為了學生權益向當局抗爭的校長張敏之即被處死刑，其他許多拒絕從軍的學生，也慘遭屠殺，這樁「澎湖事件」目前仍未獲得政府的正面回應。

另一方面，台灣在政治人權上或許已有長足進展，但在人身、弱勢族群與社會安全等各個層面，仍有許多值得探討的問題。

已有二十餘年歷史的中國人權協會自一九九一年開始評估台灣人權進步狀況，照例於年終發佈「台灣人權指標」。中國人權協會理事長柴松林即表示，今年評估的結果顯示，包括政治、兒童、老人、經濟、司法、文教、社會及婦女總共八項人權指標全部都不及格。

尤其婦女人權方面，一如往年仍然敬陪末座，得分最低。關注婦女人身安全議題的「彭婉如基金會」收集的數據顯示，台灣每天有二十五到三十六名女性被強暴或輪姦；每五位女大學生就有一名曾遭受性騷擾；警政署統計，每天平均有十九名女性被搶。

「每一件威脅婦女人身安全的暴力案件背後，就代表一個家庭的破碎與毀滅，包括她的家人在內，必須面對受暴創傷症候群的長期折磨，」彭婉如基金會表示，而只有當女性可以自在的生活與行動時，才是一個真正對女性友善的社會。

另一項令人憂心的指標，是兒童人權出現倒退的趨勢。中國人權協會的分析報告指出，台灣社會今年連續發生多起攜子自殺與殘酷虐待的案件，顯示兒童的生存權受到家庭暴力的嚴重威脅。「雖然兒童福利法通過已經七年，但是對單親兒、受虐兒、兒童性侵害等特殊遭遇的兒童，仍有照料不足的問題，」中國人權協會更指出，台灣兒童的生活物質雖頗豐沛，但在獨立人格、文化娛樂活動、媒體層面提供的支持與資源都很低，顯示對兒童精神層面的照顧不足。

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國家人權委員會推動聯盟發起人之一的黃文雄也為文質疑，台灣的人權促進和保護是否能完全靠這種零星活動的累積？他指出，朝野人權意識十分低弱，資訊缺乏、教育體系不注重，是最大的原因：「我國最大的七個圖書館，總共只有兩百筆不到的中文人權資訊！那麼多大專學校，只有少數幾門人權課，人權教育幾乎全部來自有心的學者或個人。」

這顯示，未來對人權的努力，不能只依賴重要人士的爭取與反省，以及開放政黨競爭所帶來的餘蔭，而必須真正落實人權的基本建設，如立法和長期、有系統的教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