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家庭的喜劇」談起

文‧田新彬　圖‧常青

1978 10月

不靠背景，不憑學歷，薇薇夫人在短短數年當中，由一個平凡的家庭主婦，成為眾多婦女心目中排難解紛的偶像。您想知道她是怎樣崛起的嗎？

如此受人愛戴

第一次看見薇薇夫人，是四年前在國際職業婦女協會舉辦的一個演講會上。那天會場裏擠得滿滿的，隔鄰一位脖子伸得長長的少婦，正興奮的對她的女伴說：「妳看到沒有？最前排右邊第二個就是薇薇夫人。」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是一位年在中年，衣著不很華麗，但打扮的非常妥貼漂亮的女士，正安閒優雅的坐在講演席上。可以打賭，她一定知道聽眾中有數不清的手在指著她，數不清的眼睛在打量她，可是她沒有露出絲毫不安的神情。

第二次看見薇薇夫人，是在國泰企業機構所舉辦的「媽媽交誼廳」裡。當主持人剛剛介紹完「這就是薇薇夫人」，如雷的掌聲已經響起。突然間一位婦人興奮地從位子上「衝」了出來，大聲地說：「我們歡迎薇薇夫人。」立時所有的婦女也都跟著站起來，掌聲一直持續了五、六分鐘，真是「盛況空前」。

以後，陸續見過薇薇夫人好多次，每次都有差不多的熱烈情況。她受婦女們愛戴的程度，簡直到了使許多人嫉妒的地步。

未有出其右者

這些年來，在報上寫專欄的女作家很多，新女性運動也曾經在台灣如火如荼的展開過。但是像薇薇夫人那樣，受到台灣婦女普遍的擁戴和信任的，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薇薇夫人本名樂茝軍，民國三十八年，她和妹妹兩個人來到台灣。那年，她只有十八歲，心裡想著的是待一段日子就回安徽老家，卻沒有料到一待就是三十年。沒有顯赫的背景，亦沒有足以向人誇耀的學歷，她由一個十八歲什麼都不懂的少女，變成今日聲名大噪的薇薇夫人，這其中的心路歷程，是你我都願知道的。

一個陽光普照的星期天，我坐上了開往新店花園新城的巴士，我事先不曾問薇薇夫人家裏的地址，但是我很篤定。果然，換乘社區的小巴士之後，我祗對司機說了一句「我到薇薇夫人家」，司機就毫不遲疑地上路了。

美麗溫馨的家園

我愉快的欣賞著花園新城特有的紅磚鑲邊住宅，和住宅外的大片青草地，揣測著那些美麗的別墅裡，可能有的舒適陳設。

不知不覺車子已經停在一個爬滿了綠藤的小小鏤花鐵門前。推開門走了進去，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那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磚小道，約有七、八十公尺長，兩旁用紅磚砌成一尺半高的平臺，平臺上一盆接一盆的擺滿了花，花盆全是裝沙拉油的空桶廢物利用，總有百餘盆，如意、天竺葵、銀杏、一點紅……在微風中款擺著，搖曳生姿。

薇薇夫人迎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無領無袖的綠色家常服，頭髮整個盤了上去，

黑色的大眼睛奕奕有神，臉上未施一點脂粉，看來別有一股動人的韻味。我真不敢相信她今年已經四十七歲了。

「這些花……」我指著那數百盆的花，還沒說完，薇薇夫人已經猜到我的意思，介紹道：「全是我們家老爺種的。」

我又吃了一驚。在這次採訪之前，我祗聽說薇薇夫人的先生在輔仁大學教近代史，很好學，經常手不釋卷，卻不知道他對園藝也有一手。光看那百餘盆花，就不知道要花多少耐心在澆水、換土、施肥和修剪上。

有個強壯的肩膀可以倚靠

走進客廳，薇薇夫人的另一半周徵先生也迎了出來。他是一個高壯、魁梧的山東大漢，戴著一副黑邊眼鏡，說話爽快而誠摯，眼睛裏透著睿智的光芒。薇薇夫人在文章中，常常形容她的先生為「磐石」，如今見到了廬山真面目，才知道確實沒有比「磐石」更好的形容詞。

「要不要參觀一下我的書房？」薇薇夫人端著橘汁走出來時，口裏問道。

我點點頭，立即站起身來。

那是一個小小的、長條形的房間，僅容一桌、一椅，四壁全是一個個的木頭格子，裏面堆滿了剪報、書、雜誌期刊和信件。椅背上還搭了一件長袖絨衫，十月的花園新城早晚仍是涼意襲人的。

「我們家有兩間書房，老爺的書房比較大，書也比較多。這一間克難式的書房，是我寫專欄的地方。」薇薇夫人說。

「薇薇夫人專欄」可以說是使薇薇夫人聲名大噪的最主要原因。但是這個專欄是從那一年開始的？為什麼取名「薇薇夫人專欄」？卻很少有人知道。因此我特別把這個問題提出來，向她請教。

「小家庭的喜劇」

「我一直就很喜歡寫作，早在民國五十三年，我還在台大醫院社會服務部工作的時候，就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散文。後來又在聯合報的聯合週刊上寫『小家庭的喜劇』，一星期一次，以自己家中的人物為故事主角，把發生在自己家裏種種趣事，形之於文，很受到一般讀者的歡迎。因此，民國五十四年，聯合報新設了一個家庭版，當時的編輯便來和我商量，希望我以薇薇夫人為名，闢一個專欄，專寫些家常話。這個專欄就從那時候開始，一直維持到今天。」

一個專欄，而且是由女性執筆的專欄，居然在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報上，持續刊載了十三年，而且一直延用「薇薇夫人專欄」這個名稱，足見其影響力之大，和受歡迎的程度。

細究原因，不難發現這個專欄受歡迎的原因是因為它教導了女性很多的知識，而且替女性爭得了不少的權利，成為女性「不平則鳴」的一個據點。

「不平則鳴」的事真不少

舉例來說，過去很少有人知道民法對女性有很多不平等的規定，例如女性結婚後所有財產與夫同有，一旦離婚時卻全部歸於男方等等，直到有人吃了暗虧，投書到薇薇夫人那兒訴苦，再經由她的專欄報導之後，很多女性才知道有這麼回事，而群起反對。

目前，政府已針對民法中對女性不平等的部份著手修改，這雖不能說是薇薇夫人一個人的功勞，但是她在專欄中一再的呼籲，並列舉各種實例為證，不但給予許多婦女這方面的知識，而且激起了女性對本身權益的重視。

鼓勵婦女為生活多開幾扇窗

此外，她還在專欄仲介紹好的演講、音樂會、舞展、書籍或電影，鼓勵婦女們在料理繁瑣的家事之餘，不斷的充實自己，培養自己的興趣和嗜好，擴大生活的領域。

這一點，她不但呼籲婦女朋友去做，而且自己更是躬親實踐。她的書房裡，充滿了心理、醫藥、兒童教育和法律方面的書籍，每本書她都仔細研讀，加上眉批，還摺上書角做記號，用到的時候，馬上就可以翻出來。她訂了四份報紙和市面上所有與心理、醫藥和法律有關的雜誌期刊，俾能對最新的知識，先睹為快。

此外，她對於推展藝術方面的活動，更是不遺餘力。舞蹈家林懷民，音樂家樊曼儂等，都是她的好朋友。

仍然擁護傳統

不過，薇薇夫人並不是純粹的「新女性主義」者，她並不贊成女性放棄自己的職責，走出廚房，和男人一爭長短。她只是希望女性在照顧先生和孩子之餘，能擁有獨立的人格和內心的自由自在化，而不是依附著先生和孩子的「菟絲花」。

因此，如果有女人向她哭訴丈夫有外遇，棄家庭子女不顧，她一定先勸那個女人反省自己有無失責之處，而不是站在女人的立場，對有外遇的男人大舉撻伐。

甚至，她還會勸告女性在婚後不要疏忽打扮，變的邋邋遢遢，或是節省過度，而使自己蒼老的太快，成為面目可憎、言語乏味的黃臉婆。

做個獨立堅強的女性

不過，對於一些本身並未失責，而丈夫就是喜歡在外面拈花惹草的婦女，她也會勸她們挺起腰來，堅強地做個了斷，不要為了面子問題而懦弱的忍氣吞聲。這一點又顯示出她的新女性作風。

書讀多了，專欄愈寫愈精彩，「薇薇夫人」的名氣也愈來愈大，竟給她帶來了一項意外的困擾，就是讀者們把她看成專門替女性解答各種疑難問題的專家。

目前，她每個月收到的信件約有三百多封，大多數來自女性讀者，有的問她感情方面的問題，有的請教她教育子女的方法，青年人詢問「代溝」，老年人請她指導婆媳相處的秘訣，問題真是五花八門，要想給讀者們一個實用中肯的答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些信對您而言，是否形成了一個重擔？」我問。

對感情問題最為拿手

薇薇夫人笑著說：「最初我經常被信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考倒，無法回答。臨時翻書找答案，又怕不可靠。後來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把這些信分門別類轉到專家那兒，由專家代為答覆。例如青少年問題可轉到『張老師』或『熊大姐』那兒，法律問題轉到法律中心，心理或醫藥問題我也一樣請專家代為答覆。至於平日接觸較多、較有心得的感情和婚姻問題，則多半由我自己來回答。」

曾經有人批評薇薇夫人，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認為她不應只憑一封信，就替別人解決婚姻問題。對於這一點，薇薇夫人倒是很贊成。她說，她的專欄裏許多涉及婚姻方面的看法，並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或某一件事而寫的，而是泛論一般。

她實在不喜歡替別人解決婚姻問題，因為不瞭解全盤情況，實在很難提供可行的辦法。她只是喜歡談談自己家庭的趣事，和她自己對婚姻的看法，提供給讀者參考。因為她不但擁有輝煌的事業，而且還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身兼數責，應付裕如

目前，她除了寫稿之外，還兼任國語日報家庭版主編，美國世界日報家園版主編，和華視「今天」節目的製作人兼主持人。一個人做這麼多份工作，又要照顧家，時間怎麼分配得過來呢？

「我帶你來看」。她笑得很神秘的說。

步入寬敞的廚房，我看見一個其大無比的冰箱矗立在一角，另一端是一架連洗帶烘乾的超大型洗衣機。我沒有再問，祗是和她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我從來不拿整段的時間來做家事，早上六點鐘起床，寫稿、讀書，思路不順的時候，或是頭腦需要休息的時候，才去掃地、洗衣服或是準備一下晚上要吃的東西。通常十點鐘以前，我的家事已做得差不多了，稿子也寫完了，這時我才出發到國語日報去上班。」

「中午，為了節省時間，我都是吃個麵包，外加一瓶牛奶，就解決了。等到國語日報的事情處理完了，再到世界日報去上班。」

電話遙控

「大約五點半左右，離開世界日報之前，我會打一個電話回去，交待大女兒把飯煮上，菜洗好，等到我到家的時候，炒兩盤素菜，再把早上鹵好的菜熱一熱，或是將醃好的排骨、雞腿炸一炸，晚飯就順利的開出來了。」

不拿一整段的時間去做家事，而利用零星的時間做完它，這是她節省時間的方法。此外，孩子們也替她分擔了一部分的家事，從小時候遞碗、拿筷子，到長大一點會收拾自己的房間、打雜、洗碗等，全是薇薇夫人一手訓練出來的。

「我要孩子們瞭解一點：家事是家裏每一份子的，而不是媽媽一個人的。即使是不用上班的『純家庭主婦』，也還是要讓家人分擔家事，否則繁瑣不堪的家事，必然會使主婦陷於絕望之中。而且，過分照顧孩子，等於就是剝奪了他們學習自立的機會，一旦生活型態改變，他們將不知如何自處。」

不逼孩子死讀書

薇薇夫人共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兩個讀高三，一個高一。他們在學校的功課都不是頂呱呱，可是每個人都有豐富的生活常識和一項特殊的技能。老大對顏色的感覺特別敏銳，喜歡畫畫。老二喜歡潛水，是潛水訓練班的一員。老三喜歡機械，經常拆拆弄弄，樂此不疲。

薇薇夫人認為，死逼著孩子唸教科書是沒有用的，祗要他們都盡了力量，沒有考第一名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具備豐富的生活知識，才能使他們愉快的適存於這個世界。因此，她經常花心思為孩子購買課外讀物。

由於白天上班在外，總難免覺得對孩子有所虧欠，這幾乎是所有職業婦女共有的困擾。薇薇夫人的看法是，對孩子的愛是在質不在量，因此，這些內疚實在大可不必。讓孩子瞭解「媽媽上班」也是一種正常的生活，不要因心懷內疚，而特別驕縱孩子。和孩子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能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內，讓孩子感受到母親心中豐豐富富的關愛，實在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