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婉如基金會的寧靜革命

1996年，民進黨婦運領袖彭婉如遭到殺害，至今懸案未破。她的先生、師範大學教授洪萬生決定將民眾的捐款成立基金會，化悲憤為博愛；在那個草根社區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彭婉如基金會遂成為社區組織者與婦運人士攜手鬥陣的行動基地。

彭婉如基金會的方案研發者、台大外文系教授劉毓秀說明，基金會整套關於普及化照顧系統的理念，是以「北歐模式」為本，再針對台灣社會的需求與條件，不斷調整與實驗。而且都是在政府沒有具體政策前，率先努力研發與推廣，「以身作則，讓社會眼見為信，」以求在時機成熟時，推動為國家政策。

效法北歐模式

北歐國家從1970年代起，奠基在傳統「充分就業」的基本信念，進一步發展出普及照顧福利服務政策，理念是：一、男女平等；女性應該擁有就業、經濟獨立的權利，男性則不應被剝奪參與子女養育和成長的權利。二、社會應提供充足的托育措施，而非歸責於家庭或交給私人市場，所有小孩從人生初期就應受到良好照顧和教育。

劉毓秀指出，當已開發國家皆陷入低生育率及高齡化社會的危機，「北歐模式」值得台灣借鏡。

首先，北歐社會的高生育率（回穩在1.9，接近人口替代率水準）與女性的高就業率並容，這要歸功於北歐模式對育兒家庭的「慷慨支持」，除了有兒童津貼、有薪育嬰假和病童照顧假，更重要的是普及而高品質的公共托育服務。

其次，把「女性就業」與「普及公共托育」綁在一起的政策設計，是北歐模式能夠正向循環的重要訣竅；而其所創造的就業，不單是指照顧工作的有酬化，還包括使用者家庭中的婦女不需中斷職涯，甚至規定只有在父母（或單親）參與勞動的狀況下，才能享受公共托育服務，讓福利政策成為積極勞動市場政策的一環。

結合在地智慧，「摸著石頭過河」

彭婉如基金會執行長王慧珠說，雖有北歐模式奠定理論基礎與方向，基金會在研發每一項方案時，都猶如「摸著石頭過河」般戰戰兢兢，以適應本土環境。

基金會摸索出的know-how，很關鍵的部分在於「財務設計」。劉毓秀解釋，北歐國家的高稅率制是支持普及化福利服務的基礎，然而台灣社會福利預算卻嚴重不足，使得國家能提供的照顧服務量和內容都很有限。因此，基金會乃將北歐的「以稅金共同購買照顧服務」，轉化為「以使用者自付額為主，政府預算為輔」的設計。事實證明，這項順應國情的變通也可能是進步的解方！

以基金會在高雄鳳山市的勞工社區成立的「五甲社區自治幼兒園」為例，地方政府僅給予無償借用空間的承諾，基金會仍不惜虧本開辦，就是要證明：透過社區自治與互助，平價而好品質的托兒設施是可行的，也間接批判台灣高度向營利傾斜、政府也退縮逃責的托育制度。

在採取開放教育理念的五甲幼兒園，家長必須組成家長會參與校務，且同意在收托的80名兒童中，有15％的名額提供社區內的弱勢兒童「減免學費入學」。「就像彼此互助的大家庭，總有能力在餐桌上多擺幾雙筷子給需要的人，」王慧珠比喻。

未完成的革命

此外，基金會不只著眼在方案的細膩操作，更時時將眼光放在國家政策建構的層次。戰績包括：2003年課後照顧納入「兒童及少年福利法」的福利措施項目（尤其是由政府「全額補助」課後照顧收托的弱勢學童），以及2008年正式上路的「保母托育管理與托育費用補助」政策。

對於當前的托育制度改革，劉毓秀直言，過去數十年來，每一波托育改革都立意良善，最終卻都在「業者維護自身利益」與「政府本位主義」中敗下陣來。

以最近的發放幼兒教育券或是各種因應選舉支票推出的大規模補助或委辦托育方案，都沒有勇氣根本導正托育市場過度營利化、漫天喊價的亂象，僅任由家庭自行向營利事業「購買」服務，卻不規劃配套措施以訂定價格上限、管理辦法乃至工作人員待遇，可以預見將是花費甚鉅、成效卻有限。

堅守體制內改革路線、實戰經驗豐富的彭婉如基金會，誠心建言：只有建立政府與民間社會共享權利的民主決策機制，持續凝聚社會共識，才能發展出可長可久的普及公共照顧系統，也才能同時保障被照顧者與照顧人員雙方的權益。